孙离送喜子去火车站,路上说:“儿子上幼儿园,今天给他请个假就好了。”

喜子坐在单车后架上,说:“儿子送不送一回事,他同我一点不亲。我走了,你也不要把他的座椅移到后面来,让他天天贴在你心窝窝里。他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孙离故意逗笑,说:“我哪有本事一个人生儿子?我哪怕是只母鸡,生的蛋也该是受精卵啊!”

火车晚点,坐在寒冷的候车室,时间很难挨。孙离老往外面打望,喜子说:“你急就先回去啊。”

孙离说:“我是望单车。火车站小偷多,说不定你眼睛眨一下,单车就不见了。”

“你最好是眼睛眨一下,我就不见了。”喜子说。

孙离拉着喜子的手,说:“喜子,虽说老夫老妻,不再卿卿我我,但也不要说话就是气话啊。你在外面读书,我在家里又要教书,又要带孩子。想想这些,你也不该生气呀!”

“不是在医院抱错了,就真是生了个白眼狼。我后悔,不该要孩子。”喜子说得伤心,却没有眼泪。

孙离知道越说会越不开心,就不答腔了。

只要听到广播响,旅客们就站起来,时刻准备冲锋陷阵。

孙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背上不太自在,身子忍不住扭来扭去。

喜子又说:“你不耐烦就先回去吧。”

孙离说:“我哪有不耐烦?只是身上不知道哪里不熨帖。”

“我走了你就熨帖了。”喜子说。

喜子没听见报自己的车次,坐在凳上把头抬得高高的。她同孙离隔着背包坐着,孙离把手压在背包上。他刚才走神,没有往门外望单车。他突然想到单车,身子就颤了一下。回头看看,单车还停在那里。单车上了两把锁,前轮上是专用单车锁,后轮上是铁链锁。

孙离没有听清报车次,喜子已站起来了。她刚刚提起背包,旅客们已蝗虫似的拥到了检票口。

孙离说:“别去挤,你挤他们不赢的。”

“他们挤的只是一趟车,一个座位。”喜子望望孙离,“我不会为这些东西去挤,我得从这个鬼地方挤出去!”

孙离没有答话,心里却想:你挤吧,你挤出去,我就老死在这个小地方。

喜子卷进人流里,她的后脑勺越来越远。一进站台的门,就连后脑勺都望不见了。

孙离推着单车走了半里路,才骑上车慢慢地游。他完全想不清楚,为什么生活会变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假如没有从农村出来,自己同孙却一起在家帮爸爸养猪,日子也许会过得简单?

回到学校,老远就望见小英带着果果在楼下玩,孙离只装着没有看见。他把单车扛到楼上,靠在走廊里锁好。刚进房间坐下,就听得果果奔跑的脚步声。

“孙叔叔,我要看电视!”果果在敲门。

小英说:“别吵,果果,叔叔会杀小姨的!”

孙离不忍心把果果关在外面,开了门,说:“果果,说好了,你和小姨在这边看电视,孙叔叔在那边房间做事,不准进来吵我。”

果果望着小姨开电视,顾不上回答孙离。小英手在开电视,眼睛却望着孙离。孙离只当没看见,说:“果果,别乱爬,叔叔那边去了。”

孙离坐下来看书,没多时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小英站在门口,偏着脑袋。

孙离问:“有事吗?”

小英说:“没事,我看看。”

“小英,你好好看着果果,我这里有什么看的?”孙离说。

小英站着不动,抬手撩了撩刘海。孙离这才看见,小英的刘海有些微卷,眼睛亮闪闪的。心想,小英又烧热筷子卷过头发了。

孙离笑笑,说:“小英,你的头发很漂亮。”

小英脸一红,跑进对面房子去了。孙离关了门,坐在书桌前摇着头笑。小英不像她姐姐讲的那么笨,却又真的有些扯不清。

孙离身上仍觉得不自在,忍不住扭着肩膀。他在火车站扭着身子,喜子讲他不耐烦,实在是冤枉他了。

晚上,孙离脱衣服睡觉,忍不住摇摇头笑起来。原来,冬天太冷,他两件羊毛衫重着穿,又要图方便,两件羊毛衫同脱同穿。今天早上送喜子,衣服穿得太急了,只穿好了一件羊毛衫,里面那件羊毛衫放在背上背了一整天。衣袖里塞着衣袖,他居然也没有察觉。难怪整天都不自在!

开春不久,小花不再去上班,天天守在家里发脾气。那家皮鞋厂关门了。她自己回家闲着,不用小英带果果。

小英要回家那天,守在孙离房间说了好久的话。孙离正在写小说,听她说得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要去上班呢。”

“我要到果品公司去上班。”

“哥哥给我找了工作。”

“我哥哥老虎好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