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同医院只隔着围墙,喜子产后出院是走着回去的。要不是有那道围墙,几分钟就到家了。包婴儿的那种小棉被,老家叫它包裙。外婆把小宝宝放进包裙里,捆得像个粽子,塞进孙离怀里。刚才外婆捆小宝宝的时候,孙离不停地望喜子。喜子知道男人的心思,他担心儿子会憋死。她明知没事的,却懒得说话。

路上风很大,孙离紧紧抱着儿子。喜子让娘搀扶着,慢慢地走在后面。融雪天气,比下雪时更冷。上午就说可以出院的,办手续拖到了下午。孙离平时说话好好的,可只要吵架就结巴。他只好忍着不发脾气,脸却是铁青的。

孙离心里有火,走路步子就快。岳母在后面喊:“慢点儿,她还是病人!”

孙离便停下来,回头等她娘儿俩。心想,产妇怎么可以称作病人呢?生孩子又不是生病!又想医院把产房都喊作病房,就想这世上很多事是认真不得的。

喜子低头慢慢走,懒得看他。孙离站着不动,感觉风更大。他怕冻着了儿子,拿身子挡着风。

家里比医院更冷,喜子冻得牙齿梆梆响。孙离连忙把儿子交给喜子,取来火盆生火。儿子到了喜子怀里,立马就哭了。小东西哭起来呜哇呜哇,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娘说:“肯定是饿了,喂喂试试,看有没有。”

喜子很不情愿,掏出奶子说:“不会有的。”

儿子吮了几口,没有奶水,哭得更凶了。炭火一时燃不起来,满屋青烟。儿子熏着了,哭声更为暴躁。

喜子没好气:“把火盆端到走廊上去!”

孙离端着火盆出门,浓烟熏得他泪水直流。他真想把火盆摔掉!这么想着,他的双手就开始发抖。他忙放下火盆,站起来揉眼睛。他怕自己真的把火盆砸在地上。

他心头的火气是慢慢积蓄起来的。自从喜子病了,岳母就骂个不停。喜子没处发火,他就成了出气筒。她的病好了,儿子却没有奶吃了。儿子没有奶吃,好像都是他的过错。

走廊里风大,青烟渐渐散去,炭火慢慢红了起来。孙离端着火盆进屋,儿子已经不哭了。儿子哭累了,又睡着了。

喜子闭着眼睛歪在床头,娘就说:“你要睡就干脆脱了衣服睡,要不又会着凉的!”

喜子不听,只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娘瞪着眼睛生气,没有再嚷出声来。儿子却突然哭了起来,娘慌忙去看,说:“是不是你压着他了!”

喜子没好气地说:“我离他还有一尺远,哪里压着他了!”

孙离拿奶瓶冲了牛奶,使劲地摇晃。

岳母说:“你把牛奶给我。”

岳母接过奶瓶,往手背上小心地滴了几滴,说:“要记得,刚泡好的牛奶要试冷热,滴在手背上,微微有些温,才能拿去喂。”

喜子问:“为什么要滴在手背上呢?”

娘说:“这还要问?手心皮老些,手背皮嫩些。大人感到是滚热的,宝宝就不能喝。大人觉得手背只有一点点温,就刚刚好。奶水冷热同娘的体温差不多。”

儿子不停地哭,喜子听着像几只野猫在她心里抓。娘试试牛奶行了,递给喜子。奶嘴儿塞进儿子嘴里,哭声马上就停了。

娘笑了起来,说:“饭是肚子痛的药,老辈人讲的没错一点。”

喜子说:“宝宝又还没有吃饭。”

娘说:“奶不就是小宝宝的饭?”

喜子说:“饭是饭,奶是奶,你讲的话根本就不通!”

喜子故意胡搅蛮缠,她是在发怨气。

儿子突然又哭了起来,娘跑去床头看看,说:“你把宝宝鼻子堵住了,奶瓶子要斜着。”

喜子说:“手抬着抬着就酸了。”

孙离说:“我来吧。”

喜子把奶瓶递给孙离,自己爬到床的另一头。孙离钻进被子里去做奶妈,儿子躺在他怀里,吸着牛奶,很快就睡着了。

儿子睡着了,娘开始不停地说话:“我自己生过这么多孩子,也见过很多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见哪个孩子哭起来像他,听着心里硬是慌!就像他全身有针刺!又没有奶吃,会很磨人的。”

喜子把眼睛闭上,她听不得儿子没奶吃的话。孙离也怕说到这事儿,好像真是他的过失。

娘望着喜子说:“月子里最怕着凉,你要坐就好好儿坐,要睡就好好儿睡,不要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

喜子缩在床头,一动不动。儿子躺在孙离怀里,听不到半点气息。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有些傻,却仍不时伏下去听听儿子的鼻息。

娘眼睛望在别处,说的意思谁都懂得:“你呢?月子里不要跟她睡在一起!”

孙离脸上发烧,不知如何应答。

喜子却说:“我一个人晚上怕。”

娘又说:“你们自己要晓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