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31页)

她噘起嘴唇,说:“这事儿我想过几百遍了,没那么简单。”

“你也想过?”他很吃惊,酸熘熘地想:敢情你早就琢磨过怎么甩了我。

“我就是嫁到外地,不转业咋能和他一起过?要是我留在部队,夫妻就得分居两地。我可不想这样。”

“你就不会把那男的办到木基来?”

“那样也许行,但咱俩咋办?你就能眼瞅着我嫁给别的男人?咱俩整天在医院里磕头碰脑的,你就能那么舒坦?咱俩的事谁能担保不会传到那男的耳朵里?那样日子还咋过?唉,天老爷子,我想起这些就头疼。没啥指望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她的处境会这么复杂、这么难,听了她的话不禁吃了一惊。他沉默了好一阵,开口说:“你不应该有这么多的顾虑,不要考虑我的感情。不论做啥,只要对你有好处就行。”

“我又能做啥呢?”

“开始到外地找个对象。”

“到哪儿找啊?”

“哪儿都行。我在鹤岗的表弟孟梁就是现成的。你现在就赶快开始找。要一步一步地来,别瞻前顾后的。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那好吧,说说你表弟是个啥情况。”她抬起头,一丝淘气的微笑挂上了翘起的嘴角。

他开始介绍孟梁:三十八岁,中学教师,身高一米七八,身体健康,有文化,为人老实可靠,老婆死了,撇下三个孩子。

孔林从裤兜里掏出孟梁的信,递给她说:“你看看这封信,好好考虑考虑。也别忙着决定。你如果想见见他,我乐意帮忙。”他指指信封,加了句,“他字写得挺漂亮,是吧?”

“还行,好像挺有学问。”

“你仔细考虑考虑吧。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行不?”

“好吧。”

一个星期以后,吴曼娜告诉他,她并不介意孟梁拖着三个儿女,反正她也喜欢孩子。她想见见对方本人。孔林很愿意帮忙,但是警告她不要抱希望太高,免得见了面失望。

他没有耽搁,立即给孟梁写信,把吴曼娜大大夸奖了一番,说这位女同志待人诚恳,心肠好,从来没有结过婚,家庭关系也非常单纯。还有,她作风正派,工作努力,生活朴素。总之,她是百里挑一。

两个星期后孟梁写来了回信。信上说,鹤岗的学校六月份放假,他要到木基市来参加一个木刻培训班,到时候会很高兴同吴曼娜同志见面。他热情地感谢孔林这个介绍人,说他太激动了,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尽他的感激之情。

孔林计划六月份让他俩见个面。

孟梁如约来到了木基市。医院传达室给孔林打了电话,告诉他有个表弟到了大门口。孔林不紧不慢地熘达着出来见他。两个人见了面,长时间地握手。他向哨兵打了个招呼,带着孟梁进了医院。

“路上还好吧?”孔林问表弟。

“还行。就是火车上人太挤了,找不到座位。”

“城里有地方住吗?”

“有,我住在美术学院。”

两人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对方。孟梁的笑容让孔林想起了二十五年前,他们一起在松花江上游泳时的情景。他表弟水性极好,能够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像在打瞌睡。孔林不敢到深处游,只能在水浅的地方狗刨几下。日子快得就像是一场梦,二十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看看他这位表弟,已经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

“大哥,你们这地方贼好啊!”孟梁赞叹,“哪儿哪儿都这么干净,这么整齐。”

孔林笑了,觉得他的话很有趣。是啊,比黑黢黢的煤矿强多了。

他带着表弟回到宿舍,惊讶地发现田进和他的未婚妻在屋里,正在一个煤油炉上煎明太鱼。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他知道吴曼娜最近上夜班,上午睡觉,现在已经起来了,于是带着孟梁直接去见她。他有点可怜刚下火车、满脸疲惫的表弟,但是他又找不到一块地方能让孟梁在见吴曼娜之前洗把脸,休息一会儿。另外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在于:如果他们俩在医院里见面,孔林必须陪在旁边,要不人们看见吴曼娜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会生出各种联想。

他们在女宿舍的卧室里找到了吴曼娜,但是她的一位室友还在睡觉。三个人只能走出来,想找一个能简单交谈几句的地方。他们走到医院百货店前面的时候,孔林在一个遮着帆布太阳伞的小吃摊上买了三瓶汽水。

他们在门诊楼前面找到了一个没有人坐的石桌。桌子面是花岗岩的,上方罩着一个绿叶成荫的葡萄架。他们坐下喝着“虎泉”牌汽水。空气中充溢着医院里惯有的樟脑水刺鼻的味道。在葡萄架下斑驳的日影中,黄蜂在嗡嗡乱飞,一只肥大的幼虫抓住自己吐出的一条晶亮的丝线,挣扎着往上爬。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走过去,宽大的衣袋里装着折叠的报纸或听诊器。两个护士推着一个装在轮子上、活像一枚鱼雷的氧气瓶走过来。她们吃吃笑着,相互逗着乐,不时瞟吴曼娜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