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煞神(第4/4页)

“民兵和纵队的人一连几天围在大山里。纵队来的人不多,他们主要是指挥几个村的民兵。夜晚有灯笼火把,有狗,你想想这还有俺叔的好?我可怜他,心里想,老天爷啊你可怜可怜一个庄稼人吧,他本来该留下种地开山的,那才是他的本分啊,谁让他去当兵啊,这真是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啊!这回真是惨了,俺叔凶多吉少,十有八九得带着一身冤屈去了。我最怕的是那些人抓住他会怎么折磨,因为我知道这里人对付敌手的办法多了去了,能折磨他十天八天还让他活着,最后一天再交给上级。我想我如果是俺叔,实在没有活路走了,宁可一头撞死在大山里,也决不能让他们逮个活口啊!我这样想着,哭着,和大伙儿一块儿搜山。有人见我哭就死盯着,问怎么了?我说害了风溜眼。

“我记得清清楚楚,搜山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下午三两点钟吧,俺叔现形了!他给围在了一个不高的岭子上,一跳一跳地跑,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人放枪,那不过是吓唬他,因为早就有人叮嘱这次要留活口。我当时急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住气地暗中念叨‘俺叔俺叔’,嘴巴使劲闭着。我怕一不小心会喊出声来。俺叔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一拨拨人都给他甩到了后边。可民兵依仗人多,还是没让他脱身。结果他最后给围到了一个最高的山崖边上,再也没路可逃了。我那时急得直跺脚,心想俺叔啊,这回真的给逼到了绝路上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那一场:日头老大老大,从后边照着俺叔,我见他的长脖子往上伸了伸,大约是想看一眼山那边的村子吧——他肯定最后也没看上一眼自己的村子,有大山挡着呢——然后,俺叔,俺叔就一头栽到了崖子下边。那是几十丈的深沟啊,俺叔这回连个囫囵尸首也没留下。我就在这会儿没有忍住,随着俺叔那一跳,撕破嗓子大喊了一声:‘冤哪——’

“就这么着,四周的人一个愣怔,然后一把扯住了我。我就是不停,一声连一声地喊那句话。他们当中有人说:‘揍、揍’,有个头目就过来拨开那些人,问我:‘他冤在哪里?嗯?你说说看!’我什么也说不清楚,只一边骂一边喊冤。就这样,当天我就给押到了乡里,再往上一级一级押送。我给审了一遍又一遍,挨了无数的打。我闭口就是不提见过俺叔。他们什么办法也没有,更没有证据。我说俺叔当的是纵队的兵,吃的是革命的饭,最后落成这样,不是冤又是怎么?我说俺叔干的所有事儿,都是听了上边的,鸟无头不飞——他又不是头……我给关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放出来时,嘴里的牙都掉了好几颗。回到村里以后,越传越离谱儿——有人说我也跟俺叔一块儿杀过人,他是‘大煞神’,我就是‘小煞神’。从那会儿我就没了天日,民兵动不动就押上我,说‘走吧小煞神,咱开批斗大会去’,然后就得站在台子上被批上一天、一夜。我这些年啊,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一时一刻也没忘俺叔最后喊给我的那一嗓子:‘你自家叔是冤枉的。’我就是死了,也要把这一嗓子传下去。山外的人哪,我告诉你吧,前些年那个老经叔也来找过我,是秘密的,好像也受了什么人托付。他在这里跟我拉了三天三夜,句句不离战争年代,不离俺叔和他的纵队……”

他泪水干了许久,这会儿又流出来,伸出乌黑的大手去抹。

我终于忍不住,问:“请你回忆一下,你叔说没说起执行过另一道命令,他亲手——或间接参与——对一位政府老参议的伏击?”

他低头认真想着,最后摇头:“没有,他没说过这个,从没说过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