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凹的眼(第2/2页)

太史车开得相当快,而且从坐姿到动作都有几分帅气,那神情很像一个得意的马背上的骑手。我想这人倒有一副侠义心肠,为人也十分痛快……我在一边端量他,发现他除了鼻梁尖得有点儿过分之外,整个脸上的线条都很有力量。不过这人偶尔闪过的神色里有一丝冷冷的东西,让人有点儿惧怕、一种深深的陌生感。他说话时面带微笑,一闭上嘴巴就是一副冷面。

车停在我们园子门口,马达声使所有人都跑出来了。万蕙手上沾着面粉;她身后是肖明子和鼓额。又停了一会儿,拐子四哥掮着枪领着斑虎出现了。斑虎没命地往前扑着,幸亏四哥紧紧揪住了它脖子上的锁链。太史向它打个口哨,还撑开了两根手指,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对斑虎来讲肯定好极了——我发现斑虎在慢慢平息自己的怒气。当然这也与四哥的劝解分不开,他抚摸它的脖子,把它耸起的毛发按下去,轻轻地说着什么。斑虎态度有点儿通融了,太史这才跟我们往园子里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旁边的肖明子和鼓额。他把鼓额当成了比实际年龄更小的姑娘,故意引逗她,还做了个吓唬她的手势。我想鼓额一定会被逗笑,谁知她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害怕地往后缩去。太史大笑起来,说:“你们这个葡萄园哪,够劲儿。”

他没有进茅屋,而是跟我和四哥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他拤着腰,四处里看着、评论着,每一句话都十分得体。我想这人见多识广,不愧是个走了很多地方的人,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他似乎懂得很多。我那会儿想,这个人如果像武早一样,真的参与了我们葡萄园的工作,那对于我们可能算是又一次意外的收获吧。我说:“让我们今后好好合作吧,欢迎你常来这里。”

四哥听到我的话,略有不安地瞥来一眼。我知道他的每一个眼神。我想他以后会理解我的意思。我当时抑制不住那种兴奋,话说得有点儿多。我往前走着,手不知怎么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认识你太好了。你如果觉得这还值得,咱们就合作吧。”

“我是主动投进来的。我喜欢嘛。我除了开车之外也许还可以干点儿别的,也跟你学学。咱们也可以一块儿谈谈城里,谈谈书什么的。”

最后一句让我有点儿惊讶。可他接上真的谈起了书。他原来也算个读书人,而且口味不低。我满以为他会谈一些供旅途上消愁解闷的读物,想不到他提到了几本不算通俗的著作——当然我并不期望他理解有多么深,可也不能说他对这些一窍不通。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从哪儿知道了这些书?谁给他提供了这份书单?

我感到惊异的同时,也有了更深的期待。

当我与他谈到了葡萄园所遭受的一些骚扰之后,他很严肃地看着南边的村落,看着远处的景物,狠狠地吐了烟蒂。他说:

“嗯。鬼东西,它们在一点儿一点儿包围你——是吧?他们在包围你!它们一丝一丝往前移动,你如果害怕了,它们就会呼啦一下爬起来,扑过来,最后把你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你得吼几嗓子,架起火枪,瞄准它们打……”

我说:“还没那么严重……”

“你是太轻信太善良了!其实世上的事儿都是硬碰硬的,你跟他们逗着玩,他们就会来真的——到时候什么都晚了,躲也来不及了……你以为别人不敢碰我,是因为我腰上有一根铁鞭吗?”

“我不知道。你说说看。”

他哼一声:“再好的铁鞭也挡不住一群狼。它们一齐抄过来,一根铁鞭有什么用?”

“那你依靠什么?”

“我知道无论干什么,只要想赢,就得准备打一场恶仗——有了这个想法垫底,其余的都好说了,比如说好好为人一团和气啊,去拜访一些什么人啊。”

我盯了一下他那双深凹的眼,又转脸去看别处……我寻思着他的话,想说:“是啊,我也拜访过一些人……”

他慢吞吞说下去:“每个地方都有‘三老’、有‘星宿’。你应该去拜访‘三老’、拜访‘星宿’。”

“就是老经叔那样的人吗?”

“他只是一个‘小星宿’,他其实算不了什么……”

太史说到这儿,突然亲亲热热地扳上了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