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第3/16页)

“是没有办法。”老婆赞同地点点头,起身做饭去了。

老东觉得自己有些言过其实,有些蓄意诽谤小光,并且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说,光称他“小偷”,而实际上,他和他有共同语言,莫非他在嫉妒那小光吗?

吃饭的时候,老东忍不住又说了起来:

“像我这样一个人,你是了解的,自己都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能和别人搞在一起。我的生活目的太明确了,我总是做事过分认真,这种态度是招人不快的。比如那小偷,对我并没有好印象,只不过是好奇,想打探我的秘密什么的。不管谁,要是熟悉了我这个人,谁又能容忍得了?”他像在做检讨似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窗台上的那只黑猫正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于是他做了个手势驱赶它,可它还是一动也不动。

“近来它变得很顽固了。”老婆露出笑意,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你没想过买吊床的事吗?商店里到了一种好麻绳的,价格也不贵。”

“你是说想让我像老言那样过日子?”

“不一定像他,你怎么像得了他呢?树林里去一去是有好处的,反正你又退了休,所有的时间都是自由的,这就需要安排了,去那里也不失为一种安排,只要不当回事就好。”

“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那一夜老东都在考虑去森林的事,因为目前这种生活确实也使他厌倦了。整天坐在桌旁画一种永远画不出来的线描,这种事别人连想一想都觉得离奇,他自己也没有多大把握,而且在家里呆得越久,就觉得把握越小。自己虽然在嘴上鄙薄老言和小偷这类人,回过头来一想,总有点心虚,好在也没有人把他的业余爱好放在眼里。那么就不管他,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加入老言的活动,有空就到树林里去躺它两个小时,不一定吸氧,也可以清理清理自己的思绪,或进入一种遗忘的状态。

吃过早饭他就准备出门,老婆打量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可嘴上不说。

他走进体育用品商店去买吊床,那营业员十分殷勤,介绍了三个品种,可都是尼龙绳编的,她说麻绳是去年的货,好久没卖过了。又问他听谁说尼龙的不好呢?说这话的人是不是在敷衍他呢?那营业员的目光一闪一闪的,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倒搞得他不好意思起来。正犹豫不决,有个人从后面捅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小偷小光,还带着一个同伴,两人挤眉弄眼的。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小光问,口里喷出一股酸气。

“买好吊床就动身,你怎么知道的”老东皱了皱鼻子,很不高兴。

“我昨天就预料到了,你老婆又告诉了我,我和我的同伴准备与你同行。这就是我和你讲过的小奇,你看他多么精神,他差不多什么都偷。”他将身后的白发老头推到老东面前,老东吓了一跳,连忙观察女营业员,幸好那女的见怪不怪,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老东松出一口气,这才来打量被称为“小奇”的老头。那老头也是贼眉贼眼,但一身干干净净,头发上了油,穿着尖头皮鞋,还颇有点自负的味道。

“随便买一床就可以了,都一个样。”小光傲慢地对老东说,老东立刻感到了自身的委琐,不由得红了脸,还有点恼怒。

他连忙掏出钱包来数钱给营业员,营业员瞪着他,那目光也改变了,含有几分瞧不起的神气,而且在他们三个身上扫过来扫过去的。老东一下子跌进了雾里,所有的常识全不起作用了。

“这里卖的吊床全是一个样,以后可要看仔细了!”她一边目送他们离开一边大声说。

老东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小光帮他提着装吊床的塑料袋,就仿佛是自家人。

“这位老兄喜欢脸红,要是常和我们在一起,就不会这样了。”被称为“小奇”的白胡子老头边走边说,“他应该干我们这行。”

在街上,老东碰见很多熟人,他们都盯住三个人看,老东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再看这两人,昂首挺胸的,就仿佛与他并肩而行很自豪。

一进树林,两个老头就撒开腿跑了起来,老东也跟着跑,因为他的吊床在小光手里,他担心他们要甩掉他。跑了一段,老东感觉自己的体力远不如他们两人,忽然联想到他们的本行工作,那不正是需要跑得飞快吗?

他终于追不上了,于是冲他们的背影大喊:“喂——停下!”话音一落,那两个人就不见踪影了。他只好自认倒霉,悔不该让小光拿他的吊床。真的,他是怎么会昏了头,听凭他拿着吊床在旁边走的呢?树林里很阴凉,星星点点的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空气好极了。老东想起老言每天都在这里睡觉,便骂了一句:“这老狐狸!”老言多次把他带到树林里来,他为什么就没想到自己也可以在这里睡觉呢?他总是匆匆忙忙,不作长期打算,焦急地在林子里踱步,而同时,老言躺在树下,按自己的设计度过时光。现在他累了,想睡觉了,小偷又拿走了他的吊床。老东斜靠着大树的树干坐下来,闭上眼,思考生活中的种种误解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