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柳树的自白(第3/5页)

园丁将我和老麻雀的这出戏看在眼里,他在我附近转悠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从他的举动来看,他对我并不是漠不关心的。那么,他是在等待吗?还会有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吗?我感到某种朦胧的希望出现了,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暗暗地为老麻雀鼓劲,老麻雀也觉察到了我的存在,她将自己肚里的苦水全倒出来了。终于,她想到了节制,她在我的枝头跳过来跳过去,然后突然展翅飞向了天空。

她飞走了,她把空虚留给了我。我看到园丁在那边狡猾地冷笑。

我的树干炸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这裂缝一直深入到了我的中心部位。我就要完全失去水分了,死期已经不远。有时候,清晨醒来,我感到自己轻轻地浮在雾气里。“我”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撮黄不黄、绿不绿的叶子。我的思想已经得不到我运行它时最需要的水,所以只剩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和线索。在太阳的暴晒下,我昏头昏脑地叨念着:“向左,向右,拐进石窟……”我每念一遍,就感到园丁藏在什么地方朝我打手势,也不知道他是在怂恿我呢,还是在阻止我。

苦难的岁月,可怕的沉沦。玫瑰园不是地狱,但对于被园丁遗弃了的我来说,比地狱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

我又一次晕过去了。这一次很像真正的死亡——并没有痛苦,一瞬间就失去知觉。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园丁手持一把钢锯朝我走来。

但是并没有发生被锯倒的事。大雨将我浇醒之后,我发现自己仍然立在草地上。我开始喝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焦渴,水的味道已经完全改变了!那是我最厌恶的辛辣的味道。怎么回事?啊,真难受,倒不如不喝!我仍然抑制不住,我自动地喝着这天上落下的辣椒汤。我那萎缩的根须迅速地膨胀起来,我的叶子也在变绿。周围的伙伴们都在欢呼跳跃,激动万分,只有我,全身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产生出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要是我能移动的话,我一定在地上打滚了。我命中注定了只能在原地受煎熬,只能在疼痛的极限中一次次丧失意识,又一次次重新获得意识。我听见自己在高温中发出的谵语:“我倒不如……我倒不如……”

幸亏这场雨没下多久就停了。我在余痛中看见园丁停在我旁边了。他抚摸着我身上那道长长的裂口,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的不怀好意的笑声震怒了我,我气得全身猛烈地抖动,几乎又一次丧失意识。他很快就走开了,他在巡视这场大雨对他的植物产生的效果。大家都用欢呼来迎接他,因为雨是老天的馈赠、意外的礼物,只有我的反应同他们相反,我是园子里唯一得不到浇灌的植物。此刻,我的膨胀的根须,我的突然喝饱了水的枝叶都让我恶心。是的,除了疼痛还有恶心。

天黑之前疼痛终于真正开始缓解了,或者说我的根、树干和枝叶都已经麻木了。太阳一点一点地缩进山坳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不时有一个人影从园门那里飘然而过,那些人手中都拿着一面小红旗。我听到台湾草在我下面议论说,夜间在那边山坡上有一个庆祝会,这些人都是去那里的。“因为这是今年第一场雨啊。”台湾草说,他的语气显得很欣慰。

在渐渐降临的黑暗中,我觉得自己正在明白一件事,这就是,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得到大家所盼望的那种轻松和愉悦了,我必须学会在焦渴、紧张与疼痛中获取一种另类的愉快。那种愉快就如同园丁阴森的笑声。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像他那样笑,我的面前也许就会展开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

接下来几天的干燥又让我回复到了以前的状态,可是在感觉和思路上我有了一些变化。我可以用“泰然处之”来形容自己。先前,每次看到园丁给他们浇灌我都会产生怨恨,现在我对他的感情一下子变了。我从园丁的形象里看出了很多思维的层次。他背着锄头的样子;他弯腰锄土的样子;他挑着水桶的样子;他浇灌的样子;他积肥的样子;他给大家施肥的样子……我越观察越觉得他有意味,觉得这个瘦瘦的男子心里隐藏了一套一套的魔术,这些魔术都会施加到我的身上,我只要等待,它们就会对我发生作用。

从表面看,这个园子并不茂盛,甚至还有点萧条的味道。植物也并没有很规则的布局,就是随随便便的这里一丛,那里一片。说是玫瑰园又没有玫瑰,只有一些杜鹃、菊花和栀子花。前几天园丁又挑选来两棵刺槐,就栽在我的旁边。他栽好就走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他们浇水。他俩耷拉着黄黄的叶子,但并不抱怨园丁。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同苗圃不同的是,我们这些植物都对自己的存活有信心。我也不知道这种信心是哪里来的,他们不都是依赖园丁的浇灌吗?万一哪天园丁生病了,或出了意外呢?我也同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排除我的这个假设,听都不愿听。说到我自己,现在我也觉得自己会存活下去了。既然我在得不到浇灌的情况下还可以维持到今天,没有理由认为我不能维持下去。啊,我们是一个奇异的园子!很难分辨究竟是园丁的策划还是我们自己的努力给园子带来了一种特殊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