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野草》(第3/3页)

人不配得到布施,因为人实在是太卑鄙;自己也不配得到布施,因为自己无地自容。一切自怜和伤感都显得做作,人惟一能做的,只是负罪前行,去那也许是坟也许是精神故乡的前方,永不放弃,永不停歇。当然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干脆,而是充满了犹疑、彷徨、悔恨、和惨痛。所以说:“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之所以会成为人性探索者,不就是因为当初对弱小的同情与怜悯吗?

洞悉一切的老翁并不指引,只是用层层深入的测试与暗喻,参与了过客的灵魂探索。这位讳莫如深的老人,他那模棱两可的话语激发着过客心中的冲动。此处类似理性在创造中的作用。理性并不提供规律让人掌握,它只是通过暗示让冲动达到自由。

艺术的起源的确是某种同情和慈悲,那是人对于自身作为“人类”的意识。这意识一旦产生,便会具有排山倒海之力,让人性超升。“颓败线的颤动”所描绘的就是这一伟大过程。

兽欲已将人性践踏得如荒废、颓败的母亲的身躯,昔日的怜爱、苦痛和羞辱早被淡忘,代之以死一般的冷漠与怨恨。人性面临无法逾越的鸿沟。然而人是不会灭亡的,母亲(人性之化身)走进荒野,赤身裸体,如一尊石象。

“她赤身露体地,石象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9)

艺术的交合,爱的升华,第一个词的产生,第一线光的挣破。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象,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体的全面都颤动了。”(10)

是艺术,让人知道在这冰窖似的世界里人类仍将存在下去,并会使颓败的身躯在颤动中发出一轮又一轮波涛似的强光,“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而产生这光芒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也在光波中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没有人像鲁迅先生这样将自我矛盾披露得如此彻底。在毁灭性的破坏中,新的艺术之魂已默默呈现,让我用先生的自我描绘来结束这篇文章:

“……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睒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11)

注释:

(1)《野草》第34页鲁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97年版

(2)同上第20页

(3)同上第11页

(4)同上第13页

(5)同上第41页

(6)同上第38、39页

(7)同上第28页

(8)同上第31页

(9)同上第45页

(10)同上第45页

(11)同上第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