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王白泰昆

  白泰昆跟我住一个小区。我起先不认识他老人家,只认识他儿子。他儿子叫白松涛,比我大不了一轮,很谈得来。有一回我们哥儿几个聊天,我谈到最近养的金鱼,他就谈到他们家老爷子养的鸟儿。花鸟鱼虫自古是分不开的。白松涛问我,在咱们小区没瞧见过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板儿车,上头摞满了鸟笼子,天天遛鸟?我一拍桌子:我×,那是你们家老爷子啊,我还以为是卖鸟的呢!老爷子贵姓啊?白松涛劈手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

  这位推三轮车遛鸟的老爷子我当然见过。我们小区有很多奇人——其实所有小区都有很多奇人。有打拳厉害的,有唱戏玩票进过梅兰芳大戏院的,有七十来岁一头银发天天骑弯把儿赛车的,有推三轮遛鸟的。都是爱玩儿的人。这位老爷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有一段时间跟我上班一个点儿,老能碰上。他那辆三轮车,光是笼子的摆放、拴刹、固定,就是一套学问。什么笼子在上,什么笼子在下,哪些鸟在外,哪些鸟在里,都有讲究。每个笼子都有个铁钩,一开始我还以为两三层笼子摞起来的时候是要摘钩的,后来一问才知道没有摘,都是笼子底儿直接摞在笼子钩上的。倘若早20分钟经过那栋楼,就会看见老人从屋里一对对地往外拿鸟笼子,码上一层,用细绒绳里里外外拴上一层,再摆下一层。拴罢三层,缓缓推起车来。起初一两步很吃力,弓步下腰,端肩提肘,像是从泥潭里拖出一条古船一般,带着三轮车慢吞吞地走起来。后面就轻快些了。这个老爷子就是白泰昆。

  白泰昆的儿子白松涛是个IT精英,很有几个钱,开一辆奥迪小车儿。但是白泰昆夫妇过得十分节俭,认识以后会发现,你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家有一辆奥迪。我有一回缠着白松涛带我看鸟去,白松涛不厌其烦,一甩我手: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我高中以后就没带朋友上家里玩儿去了!我说:你这样是不对的,你爸那么喜欢玩儿鸟,一定是因为太寂寞了,我养金鱼就是因为寂寞。白松涛说:

  “放屁!头一个,我妈还活着呢!第二,第二嘛……我爸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等到了他们家门口,白松涛嘱咐我:你要看鸟,你就看鸟,别没话跟我爸瞎搭哏(注15)。我说你爸很凶吗,我平时看着不觉得啊!他叹了口气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白家住的楼跟我们家户型完全一样,但进去以后有一种进错了时空的错觉。屋里挂满了画,几乎看不见墙。国画和油画都有,抽象与写意齐飞。画的内容大部分是鸟。朝南的大屋则摆满鸟笼,一条暖气管子上挂了得有上百个鸟笼钩。窗台上密排数十个鸟食罐,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一有生人进屋,鸟们都炸了窝,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白泰昆老先生从报纸后面的眼镜上头看了看我,抬起一只手挥了挥,也不说话,就继续看起报来。对于初次上门的儿子的朋友来说,这其实有一点儿没礼貌,但我多年走访各路民间高手,早习惯了这些人的臭脾气怪性子,当下叫了声好听的,然后背起手开始看鸟。这时候白松涛的母亲及时出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这位老太太不是北京人。听口音应该是哈尔滨一带的,在这小区住了三十年,乡音一点儿都没改。同样没改的是其家乡人民那种几乎令人畏惧的热情。比方说,她要跟你打招呼,方式就是照你肩膀头“啪”的一个八卦掌;她要夸你长得壮,方式就是对着你胸口“砰”地来个扬炮。不单如此,该大妈端上来的茶盘硕大无比,形状怪异,看起来是用三个鸟笼子的底儿改造而成的。那个底儿应该有专业的名称,可惜我不懂,白泰昆也不讲。

  介绍讲解工作主要是由大妈完成的,她情绪十分高昂,看起来很久没有客人了。她的样子让我想起《美女与野兽》里面城堡里的那些兴奋地唱着《做我们的客人》(Be Our Guest,电影《美女与野兽》插曲)的用人。看了一会儿屋里的鸟,她邀请我到院里坐坐。我才想起来他们家是一楼,有一个我家所没有的院子。出来一看,院子不大,挺四致,简单栽了两三棵树,摆了四五盆花。大妈说,这些花都是她伺候,老头子的心思全在鸟身上。再往南去,院墙开了扇小门儿,外头是他们家的买卖,卖大饼切面,也都是由大妈一手操持,每天只在中午跟傍晚营业两三个小时。

  他们家养这么多鸟,卖的烙饼能吃吗?我正琢磨这一哲学命题,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绝对干净!”我吓了一跳,弯腰就捡花盆,白松涛赶紧把我拦住了,夺过花盆怒道:你干吗,惦着给我们黑子来一翻天印啊!我一愣,什么黑子?回头顺他的手观瞧,原来窗台上坐着一只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