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4/4页)

饭吃到正当中的时候,出现了一段拖长了的沉默时间,只能听到餐具碰到盘子的声音。然后卡罗琳就孩子们就读的学校很紧张地问了个很复杂的问题,迫使玛丽详细地谈到最近通过的一项法案,以及一次改革运动的破产。她在求助科林予以证实的时候,他是以最简短的方式回答的;而当罗伯特俯身越过桌面碰了碰科林的胳膊,指了指他差不多空了的酒杯时,他却掉转目光,越过卡罗琳的头望着一个堆满报纸和杂志的书架。玛丽突然间截住话头,道歉说她太多话了,语气中却包含着愠怒。罗伯特冲她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同时他吩咐卡罗琳到厨房去拿咖啡。

仍旧握着玛丽的手不放,他同时将科林也纳入他微笑的对象。“今晚有个新经理开始在我的酒吧工作。”他举起酒杯。“为我的新经理干杯。”

“敬你的新经理,”玛丽说。“你的老经理出什么事了?”

科林已经拿起了酒杯,但没有举起来。罗伯特专注地望着他,等科林终于把酒喝了以后,罗伯特说,仿佛是教一个呆子学习礼节,“为罗伯特的新经理干杯。”他给科林把酒满上,然后转向玛丽。“老经理老了,眼下又跟警察惹上了麻烦。新经理……”罗伯特噘起嘴唇,在迅速瞥了一眼科林的同时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紧绷的小圆环。“……他知道怎么对付麻烦。他知道该采取行动的时机。他不会让人占了他的便宜。”科林迎住罗伯特的目光,跟他对视了一会儿。

“听起来他可真是你的人,”玛丽礼貌地道。

罗伯特对着她胜利地点头微笑。“确实是我的人,”他说,放开她的手。

等卡罗琳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她发现科林懒散地瘫坐在一把躺椅上,而罗伯特跟玛丽平静地在餐桌边闲谈。她把咖啡给科林端过去,挨着他蹲下来,下蹲的时候又疼得一趔趄,伸手撑在了他膝盖上。回头迅速地瞥了一眼罗伯特以后,她开始问起科林的工作和家庭背景,可是从她听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断在他脸上打转的方式,从她显然有所准备的一大堆新问题看来,她显然并没怎么听他说了些什么。看起来她渴望得到的是他们在交谈的事实,而非谈话的具体内容;她的头朝他俯下来,仿佛要将她的脸沐浴在他话语的洪流中。尽管如此,或许正因为如此,科林讲得煞是轻松,先是他想成为一位歌手未能如愿,然后讲到他的第一份演艺工作,再后来讲到他的家庭。“然后我父亲死了,”他最后道,“我母亲又嫁了人。”

卡罗琳又在酝酿另一个问题,不过这次有点犹豫。她身后的餐桌那边,玛丽打着呵欠正要站起来。“你们还会……”卡罗琳顿住了,又重新开始。“你们很快就要回家了吧,我猜。”

“下周。”

“你们还会再来吗?”她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能保证再来一次吗?”

科林回答得礼貌又含混。“是呀,当然了。”

可卡罗琳却很坚持;“不,我是认真的,这非常重要。”玛丽正朝他们走过来,罗伯特也站起身来。卡罗琳压低声音。“我不能走到楼下去。”

玛丽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不过在听到卡罗琳的窃窃私语后,她又继续朝那个书架走去,随手捡起一本杂志。“也许我们该走了,”她叫道。

科林巴不得地点点头,就要起身的时候,卡罗琳抓住了他的胳膊悄声道,“我不能出去。”

罗伯特来到书架前陪着玛丽,两个人一起在看一张巨大的照片。她把照片拿在手上。是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照片印得颗粒很粗,很不清楚,是从远处拍摄又放大了好多倍的。他让她拿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到书架上了。

科林和卡罗琳站起身来,罗伯特打开房门,把楼梯顶上的灯打开。科林和玛丽谢了罗伯特和卡罗琳的盛情款待。罗伯特告诉玛丽他们该怎么回到旅馆。

“记着……”卡罗琳对科林说,可罗伯特把门一关,她那句话的后半段也就此截断了。他们走下第一段楼梯时,听到一声脆响,正如玛丽后来所说,既有可能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同样也有可能是一记耳光。他们下完楼梯,穿过一个很小的院子,来到没有街灯照明的街上。

“现在,”科林道,“该怎么走?”

注释

① 卡巴莱是指有歌舞或滑稽短剧等表演助兴的餐馆或是夜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