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杏花陂结庐忆初见,光华社争权隐祸端

清宣统元年(1909年)4月,上海。

当年的“四君子”,鲜衣怒马,少年风华。

扬鞭策马,奔至山颠遥立,满眼尽是锦秀未来与辽远的天下,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改变了一生的轨迹。

四月二十日傍晚,杏花陂。

东方楚忘不了那日将落未落的太阳,是恰到好处的咸蛋黄,油浸浸,艳晃晃,红里沁了黄,黄中透了粉,粉内又映了橙,好一似未长成的豆蔻少女,鹅蛋脸庄严宝色,丹凤眼斜飞入眉,浓妆酽抹,却是稚气未脱模样,不知造物如何妙施展,巧调就,打翻了颜料画板,才造就如此一番景色。

更别提那香红十里,漫山遍野的杏花了,在这样的日光下,近乎粉,近乎黄,近乎橙,晶莹剔透,几乎有些琉璃般的色泽了。

东方楚隔着光阴望回去,也懵懂地不分明,到底真有这样的景色,还只是记忆的润色?

东方楚自日本学成归国,“四君子”聚首,各人际遇不同,自然免不了一番感慨。

东方楚与周拂尘同入早稻田大学,东方楚一心救国,学的是哲学,周拂尘学的是化工。

柳忆眉独赴法国,学建筑设计。

而独李楚岑不但不肯出国,手中始终捧着本《大学》,终日诵读。

其它三人见了,不免有些好笑。

时隔多年不见,因学识政见不同,四人间已微有龃龉,好在旧时情谊尚存。

东方楚于四人中,有些“精神领袖”的作用,左右弥合,所以言谈也算欢洽。

四人把酒言欢,相聚“结庐”——其实不过是李楚岑在杏花陂搭建的一个茅草棚子。

东方楚与周拂尘、柳忆眉坐在桌前饮酒,李楚岑坐得稍远些,含笑静听。

周拂尘见他手中的《大学》,总有些不耐烦,“楚尘啊,男儿在世,总要真正为国、为家做一番贡献,方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

如今清庭已是强弩之未了,以你的才干,不设法为革命效力,为百姓造福,何苦整天拖着一条‘金钱鼠尾’,做历史的反叛呢?”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其它二人连连点头附和。

李楚岑生性温和,不大会与人当面辩驳,虽然脸色微变,不过微微一笑,“叔齐、伯夷不食周粟,吾辈虽不及先贤,心向往之!”

“照你这么一说,我们都是失节的反叛了?”周拂尘冷笑一声,连连摇头,“中国几千来朝代更迭,也不知换了几朝几代皇帝,照你们这么说,全中国的人都是叛徒!并且是都是反复无常、朝秦暮楚的小人!况且清庭何等腐朽落后?丧权辱国,任人宰割,就说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吧,算什么狗屁道理?这样的朝庭,这样的政权,有什么好效忠的?”

“拂尘所言极是!”柳忆眉拍手附和,“历史的车轮是滚滚向前的,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周兄啊,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李楚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东方楚忙打圆场,“二位,君子不强人所难,人各有其志,二位就不要强求了吧!”

柳忆眉也连忙圆转,“没错!没错!我们自幼兄弟一场,情比金坚,不要这种身外之事伤了和气。

来,我们干杯,干杯!”

周拂尘见李楚岑不为所动,心中自是悻悻,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浅浅地啜了一口酒。

“说起革命来,”东方楚手里擎着杯,欲饮又止,“听说,孙逸仙又要去美国筹款了?”近日日本华文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载着孙博士的行程。

“提起那个孙文,倒真算得上一位人物!一起同盟,二联华兴,三辩康梁,屡屡举义,”柳忆眉谈起时政,一下来了精神,“不过此际清庭颓势已定,载沣怯懦,隆裕糊涂,溥仪黄口小儿,余者载泽、端方俱不堪大用,大清只剩些老弱病残,孤儿寡妇之辈,气数已尽,气数已尽!”

李楚岑闻言满面通红,正要开口,只听门外有人笑道:“一群反贼,竟敢口出狂言,活得不耐烦了!”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四君子”皆是一身冷汗。

柳忆眉闪身而出,推门就抓,却抓出个娇小明艳的年轻女子来,疼得直“嗳哟”——原来是陈素斐,她是柳忆眉同乡,和周拂尘往来密切,是公认的一对儿,不过尚未挑明而已。

柳忆眉见误伤了人,连忙陪笑,“素斐,真没料到是你,不好意思弄疼你了!”

陈素斐并不说话,却从门外拉进一个人来,原来她的臂弯里,正挽着一个青年的男子!

四人皆愣住了,周拂尘更是脸色大变。

周拂尘生性要强,竭力想摆出一副超然的姿态来,不过他本就是性情中人,没有那般涵养与定力,脸色变得铁青,摆明了写着一个“醋”字。

东方楚连忙圆场:“素斐,快介绍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