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第2/10页)

“来点康图舒佳注?不用么?”他把桌子上的陶制酒瓶抓在手里,瓶口没有瓶塞。“像我这样有病的肥胖者,要非常小心自己的肠胃。”他说,然后从瓶里嘬了一大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该减肥了。”他随意地用他肉滚滚的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杯杯碗碗和深深浅浅的盘子。桌子上满是冷凝在油脂中的肉食的残余,肉泥酱,还有廓尔巴斯香肠,看不到一点儿新鲜烹制的食物。看得出当铺老板是个肉食动物。所有残羹冷炙他都会收起来。“我是一个孤单的鳏夫,所以我需要注意我的饮食。”他重复道,切下一块已经变冷、煮熟的牛肉,他用手抓起那块肉,大口地吃下去。“因此,后来我发现一种补给营养的方式。肉是最容易分解的,我的先生们。非常好消化。每个星期只要找人做上两次饭,星期六和星期三。只做肉。我没法去餐馆,”他说,一边垂下了眼睛,“因为我一次用餐的饭量实在太大了,总是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人一旦步入了某个年龄阶段,就会开始避免公众的注意。我嘛,”他停了一下,把油光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又擦进桌布里,“每次用餐都要吃掉一公斤的肉。”

他抓起已经被切掉一半肉的大火腿,举在光亮下看了看,然后对准有肉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否则我会感觉自己生病了。”他轻松地说,“不多不少,我要吃一公斤肉,不配面包,中午,还有晚上。我让人给我做那种能存放几天不变质的肉。我还要留意各种肉类的变换。我的胃很特别,必须吃上四五种肉它才会感到舒服,甚至,它渴望消化一公斤的肉量。如果我只吃一种肉,比如午饭时一公斤都是牛肉,那么到了下午我的胃就开始难受了。我最主要的菜肴就是肉泥酱。我在家里总是存了各种肉的肉泥酱,因为这个储存时间最长,而且不会变质。有时候我下午还得来上点儿。想不想尝一口?”

他把灰色的泥酱推到他们面前。“请随意。”他从火腿上咬下一大口,用牙齿一下一下地撕扯那顽固的肉,最后从骨头上拽下了那块肥嘟嘟的肉。“在吃各种肉的时候,我得喝上点儿康图舒佳。这是真正的、纯的、波兰的康图舒佳酒,我的先生们。它能把肠子里变得井井有条。肠子会咕咕作响,然后康图舒佳可以在肠子里灭火,就像消防员那样。只要一两小盅,就足够让肠子安静下来。所以我推荐给你们。”他一仰脖,把瓶口对上嘴,又嘬了一口。

“我想,”他不确定地说,“感谢先生们的宽容和耐心,我已经吃完了。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把食物放起来。”

他吃力地站起身,手里端了几个盘子,手指头勾了带耳朵的杯子,往房间一角走去。他打开一只陈旧的碗柜,仔细地把食物一个个放回到隔板上,再把只剩了骨头的火腿丢进壁炉前的箱子里。当他把所有剩下的食物拿走、放好后,他用钥匙仔细地锁上柜门,之后抱怨地说:

“我不能接受有其他人在这里同住。我的房里堆满了东西,我无法信任一个外人来看护这些东西。此外,我也喜欢一个人在家里。”

他把钥匙揣进裤兜,站到窗前,有那么一瞬房间阴暗了下来。他找出一支雪茄,缓缓点燃,坐回到座位上。他把自己的坐姿调整得很舒服,把自己的肚子也调整到舒服的位置上。他把肘撑在桌上,冲着灯吐出烟雾,目光飘在他们头部的上方,然后他用很官腔的语调问道:

“有什么需要我为少爷们效劳的么?”

房间里腐坏的、发臭的、肥肉的味道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要让阿贝尔窒息。他们就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弹地坐了好几分钟。郝瓦什的整个人和他的进餐对他们的影响就如同一种被过分夸大了的自然现象。如果他拿出一只活生生的小羔羊,然后撕扯下那动物的肢体,开始香喷喷吃起来,也不会让他们更加吃惊。房间里到处是苍蝇。是食物的味道透过半开的窗户把苍蝇引进来的,这些飞蝇的毒刺叮咬在他们的腿上和脸上。“要下暴雨了。”郝瓦什说,一边抓挠着手背,“苍蝇真是无耻。”他抽着雪茄,耐心地等待着。

房间被很多特别的物件塞得满满的。三盏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但没有一盏是点燃的;一台硕大的相机被三脚架支撑在墙边;在一只柜子的顶端摆了很多落满灰的锡壶;很多盏七杈银质烛台在桌子上列着队;很多报时钟挂在墙上,只是它们的钟摆都静止不动。

“都是上乘的好东西,”郝瓦什追随着他们的目光说道,然后抬手朝那台相机摆了摆,“滞留在了我这里。有许多东西迫不得已地留在了这里!先生们是否认识摄像师维兹?他是拍摄婴儿照的专家。他现在远在前线。是他妻子拿来了这台机器。她身无分文被留在这城里,又不懂这专业。我又能拿这大块头来做什么?我只能先暂时保存着。维兹如果回来了,他就拿回这机器。它的估价是两百。他就又可以给婴儿们和家里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照相了。你们是否还记得?少爷们的相片也是由他照的。他站在机器的后面,逗趣地摆弄出各种手势,然后说:这里飞过一只小鸟,呼!一个好玩的职业。其实我也拍过这样的照片。我赤裸地躺在一张熊皮上,我肉滚滚的小腿儿蹬来蹬去,谁会相信这就是我?如果我现在脱光了躺下,躺在一张熊皮上,请原谅我这么说,我肉滚滚的腿开始在空中踢来蹬去……维兹可以拿回他的机器,郝瓦什是个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