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4页)

尽管街道变得越来越荒凉,但看起来仍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低矮的小屋排列在街道两侧。过了某一个点,前面就再也没有灯光,一幢幢民居盘踞在黑暗之中。从南方吹来的风越过隐身在他前方的荒芜群山和广阔的盐沼来到镇子边缘,掀起的尘雾扑向山巅,然后逐渐消散在港口上空。他停下脚步,这可能是与街道相连的最后一片郊区。越过最后一幢小屋,垃圾堆和碎石路基猛地向下倾斜,分成三个方向,坡底的昏暗中藏着几个模糊的剪影,看起来像是损坏的大炮。波特抬起头:星星点点的银河系像是天空中的一条巨大裂缝,向地面投下朦胧的白光。他听到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等到车声终于消失,除了间或有一两声鸡鸣外,周围陷入彻底的寂静,就像一段低不可闻的重复旋律中突然出现的最高音。

他开始沿着右侧满是鱼骨和尘土的坡岸向下滑。他在坡底摸到一块似乎是干净的石头,于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周围的恶臭令人窒息。他擦亮一根火柴,看到了地上厚厚的一层鸡毛和腐烂的甜瓜皮。他抬起脚时,听到上方的街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路基顶上。那个人没有说话,但波特确信对方看到了他,那个人一直跟着他,知道他正坐在下面。那个人点燃一支香烟,他看到了一个戴着圆筒绒帽的阿拉伯人。火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渐渐暗淡的抛物线,那张脸消失了,黑暗中只能看到烟头的红点。公鸡又叫了几声。那个人终于大声喊道:

“你在找什么?”

“麻烦总是这么来的。”波特想道。他没有动弹。

阿拉伯人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斜坡的边缘。一个锡罐叮叮哐哐地滚向波特坐着的那块石头。

“喂!先生!你在找什么?”

他决定回答。他的法语说得很好。

“啊?问我吗?没事。”

阿拉伯人跑下斜坡来到他面前,有些不耐烦,甚至可以算是愤愤不平地继续盘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你从哪儿来?你跑到这儿来干吗?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波特一概懒洋洋地回答:没什么。那边。不干吗。没。

阿拉伯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猛吸了几口烟,烟烧得十分明亮,然后用手指弹掉烟头,才将烟吐了出来。

“你想走走吗?”他问道。

“什么?走走?去哪儿?”

“那边。”他指向远处的群山。

“那边有什么?”

“没什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请你喝一杯吧。”阿拉伯人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马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让。”波特回答。

阿拉伯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仿佛在判断它是否高贵。“我,”他拍拍胸脯,“斯莫尔。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不。”

“为什么不?”

“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那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对话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僵局,但现在阿拉伯人的语气真的恼怒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想找什么东西?”波特站起来开始爬坡,但路很难走,他不断滑向坡底。阿拉伯人立即出现在他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让?”波特没有回答,只是奋力爬上坡顶。“再见!”他一边大喊,一边快步走回街道中央。身后传来阿拉伯人努力攀爬的声音。片刻之后,那个人又出现在他身旁。

“你没有等我。”他有些委屈地说。

“是的。我说了再见。”

“我跟你一起走。”

波特没有回答。他们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等到路灯再次出现,阿拉伯人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破烂的皮夹。波特瞥了一眼,没有停步。

“你看!”阿拉伯人把皮夹送到他面前。波特没有看。

“这是什么?”他冷淡地问。

“我是第五狙击营的,看我的证件!你看!我没骗你!”

波特加快脚步。街上很快出现了行人,但谁也没注意他们,就像身边这个阿拉伯人让他变成了透明人。可是现在,他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走这条路,但他不敢声张。他笔直向前走,仿佛很有自信。“翻过小山然后下坡,”他告诉自己,“我不可能弄错。”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很陌生:房屋、街道、咖啡馆,甚至包括镇子依山而建的地势。他没有找到下坡那条路的起点,却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似乎每一条路都是上坡——要想下坡,他只能回头。阿拉伯人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有时候和他并肩,空间不够两个人并肩行走时就跟在他后面。阿拉伯人不再试图搭话了,波特饶有兴味地发现,阿拉伯人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是有必要的话,我能这么走一晚上,”他想道,“但我该怎么回旅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