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基质

“必须科学地做事,否则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会无疾而终。”

——《卖花女》(Pygmalion)序,乔治·萧伯纳

1957年时,弗吉尼亚·约翰逊每天一大早就要赶到妇产科医院,在3楼那张位于亚麻地毡中心,如孤岛般矗立着的笨重铁桌子前记录病人的姓名、年龄以及地址。约翰逊太太和其他默默无闻的秘书一样,被临时聘来做那些没完没了的文档整理工作。“她的工作是填写保险表格,”年轻的迈克·弗赖曼医生回忆说,“她是妇产科唯一一个办公桌不在办公室而是位于走廊的工作人员。”

约翰逊打算攻读一个社会学学位来提升自己,她做这份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赚些钱。“医学的世界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她解释道:“我很喜欢那些为我孩子看过病的医生,但是,对我个人来说,医学毫无意义。”

当医学院的学生或年轻的住院医师经过走廊的时候,约翰逊偶尔会抬头瞥一眼他们。对于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护士,她总是很友好。有时候,她也会和她们聊聊关于孩子和女人的事。当高年医生走过的时候,约翰逊也学会了振作精神,微笑着与他们一一问好。不久,她就搞清楚了华盛顿大学妇产科的主要成员——科主任维拉德·艾伦医生、妇科肿瘤专家阿尔弗雷德·谢尔曼医生,以及后来聘用她的威廉·马斯特斯医生。H·马文·卡梅尔医生回忆起这位很快就被人尽皆知的新任秘书时说:“对我而言,她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比尔·马斯特斯却在她身上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独特之处。”

起初,约翰逊很少关心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些事情。在她做这份工作之前,朋友们告诉她,马斯特斯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产科医生,专攻不孕不育症和激素替代治疗。她并不知道,这位头发谢顶、穿戴整齐、一本正经的医生,在忙碌地接诊一个又一个病人的同时,其实另有作为。没有人告诉她关于老板私下进行的性爱实验的事,这位大学教授背地里还经常辗转于妓院青楼。一直到聘用约翰逊的时候,马斯特斯也没有告诉她这些。4个月之后,当约翰逊起身离开自己位于走廊里的办公桌前去吃饭的时候,他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打算。

对她而言,在一整天无聊乏味的填表工作中,医院的自助餐厅可谓是一个放松的好地方,也是与医生护士接触的好机会。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邻桌而坐,她可以感到些许平等、接近她能胜任的秘书或“研究助理”所应享有的社会平等。日积月累,弗吉尼亚逐渐在同事心里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总是穿得很职业,相比同级别的人略胜一筹,同时又带着一丝性感。秀丽的棕色头发、动人的眼睛、迷人的举止以及洪亮的声音让她很快就捕获了大群男住院医师的倾慕。卡梅尔记得,在自助餐厅里,弗吉尼亚总是出现在医生护士的聊天队伍中。他说:“约翰逊并不是十分漂亮的女人,但我认为她看起来十分性感,而且很亲切。”谢尔曼医生的妻子桑德拉·谢尔曼回忆起约翰逊时夸赞她是个黑发美女,让人想起艾娃·加德纳[1],她是办公室里相貌最为出众的一个:“仅仅从她的举止,特别是她对男人说话的方式,就能看出我们所谓的性感。”在20世纪50年代,当大多数医生的妻子还在家做全职主妇的时候,一位殷勤体贴的离异女性在午餐时分与已婚职员公开交谈被认为是一件危险的事。人们并不简单地将秘书看作是凭本事工作的员工,更容易将之归为潜在的第三者,用谢尔曼太太的话来说,她们常常使用花招破坏别人美好的家庭。有些男人却对约翰逊有自己的看法,其中就包括谢尔曼医生。当他评价约翰逊早期担任自己和马斯特斯的秘书时称:“我每天都看到她——她是一个好秘书,待人亲近。”卡梅尔听到谣言后说:“有那么一两次,我认为她试图和我发生性关系。但她后来离职去了比尔那里,显然比尔对她更有兴趣吧。据说她和系里的其他男性有一腿,但我并不确定是否属实。”

艾拉·高尔,一个身材矮小、精力充沛、头脑聪明、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是约翰逊在此期间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在医院的排班表经常重合,不久两个人就一起上下班了。坐在艾拉的1948年款普利茅斯轿车上,弗吉尼亚不禁回想起了昔日往事,并将自己前段婚姻的那些细枝末节、曾经担任乔治·约翰逊乐队歌手的经历,以及作为单身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而不得不依靠保姆的故事一并吐露给了艾拉。这种形象与那个整天在走廊办公桌后喊着“早上好”的默默无闻的秘书形象大相径庭。约翰逊让高尔印象深刻,而他则给她讲述自己对于医学的见解、医院内部工作的事,以及华盛顿大学妇产科的等级制度。约翰逊是一个灵敏而且能干的学生,很快就从中看到了自己升职的机会。“她毛遂自荐,申请了一个更好的职位,”高尔说,“原本的工作任务是整天填写保险表格,而当有人为马斯特斯的项目寻找研究助理时,她很快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