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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茜躺在我的身旁,蜷缩在冰面上像个婴儿,好像那个湖有了个孩子,把她丢在那里,甚至都没放在篮子里或者家门口,只是把穿着蓝色衣服的婴儿丢在那里睡觉,我看到了冰上面的裂缝,这一次裂缝没有蔓延开。

你在哪里,比尔?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你在哪里?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迟到了,晚了许多,我不记得我六岁起就疯了,但是那时我是如此之疯,我站起来并开始大声呼喊——对着湖,对着天空,对着你,比尔,尤其是你。

我:为什么你要那么隐蔽?那么神秘?你为什么不出现?你为什么不回复粉丝的信件?偶尔回复一下会死吗?你成名了!你的作品激发了读者一生的忠诚,太迟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一点在乎我们,担心我们,来到这里呢?

我坐在她旁边的冰上,太阳几乎落在湖面上了,又开始冷了,我再背不动苏茜了,但我也不能丢下她。

然后,霍布斯坐在我们旁边,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大火炉,我感到很温暖,我感到很温暖,除了我的脸,因为眼泪正变成了雪泥。

坐在那里,我意识到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尔,其实你是在乎我们的,我知道你在乎,因为不管怎样,你创作了卡尔文,还给了他这个神奇的大脑,让他能做了不起的事情。

就好像他的想象力能够看穿混沌的现实,然后说,想打架吗?这就像他的想象力——可以径直走到现实的黄金王位上,拒绝鞠躬。

你把他创作成那样,如果这都不能显示出你的在乎,我就不知道什么可以了。

很好比尔,我爱我的脑子,时间可能是一个维度,但是人类的大脑可以把它分割成分钟,以存在的现象观察它,如果没有生物学和人类的大脑无休止地猜测这一切是什么意思,物理学和化学也没多大意义,太空可能是无限的,有无数的恒星,但它不知道它自己有多美丽,我知道,卡尔文知道,未开始英语课题作业的卡尔文,未完成生物课题作业的卡尔文,精神分裂反常的白日梦患者——卡尔文。

我让苏茜坐起来,好告诉她我所想明白的事,但她的头已经垂下,好像就要掉下来一般。

苏茜(含糊地说):我忘了。

我:什么?你忘什么了?

苏茜:为什么活着很重要。

我:好吧,因为有圣诞节呀,苏茜。

苏茜:圣诞节。

我:还有热巧克力。

苏茜:……

我:还有漫画。

苏茜:还有雪。

我:还有暑假。

苏茜:还有亲吻。

我:那美是最好的东西了。

我吻了她,就在她裂开的嘴唇上。

苏茜: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我:我也是,但你知道吗?我了不起的大脑臆想出幻影苏茜和我一起来徒步,她长得和苏茜·麦克林一样,如果我的大脑可以那样做,它也可以幻想一个强壮、正在行走的你,你现在要站起来然后——

苏茜:我听到直升机的声音。

我:或者它也可以臆想出一架直升机——但没有直升机呀,是冰块的吱嘎声……

过了一会儿,真的有一架直升机。

它从南边一直飞向我们,它很真实,既真实又大还很吵,它还有灯,它真是一架直升机。

我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和手电筒,尖叫着。

最后,它在我的上空盘旋,就像一只巨大的怪物蜻蜓,我看到他们从直升机门投出一个吊篮。

就在这时,我右边的冰就像一个破碎的头颅一样裂开了,又一股污水从我左边涌出来。

很快我们所在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冰岛。

螺旋桨的风急促地打在我们身上,但苏茜却一直抬头盯着,风吹到她的脸上,她不停地眨着眼,霍布斯的毛向各个方向吹去。

一个穿制服的人爬上吊篮,正朝我们被放下来。

医护人员(由于直升机太吵而不得不大喊大叫):我先带她上去!

我:她?

医护人员:抱她起来……

我:你看得见她?好的,带她走吧!给你!你竟然可以看见她!

我把苏茜抱在怀里,吻着她耳边的头发说:“你现在不会有事了,苏茜,你不会有事了。”

他把她从我怀里抱起来,就像抱起一个大布娃娃,把她放进吊篮里,然后他也爬了进去,吊篮开始升起。

医护人员:我会回来接你的!

裂缝慢慢地来到我和霍布斯周围,直升机的轰鸣声和冰块的刺耳声和嘎吱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裂缝在不断扩大。

那个湖就在我的脑子里边,我把那个巨大的湖放到我的脑子里,我可以把它缩小,把它看成地球上的一个蓝色斑点;或者我可以放大,把每一片雪花都看成两片完全相同雪花当中的一片。我正站在湖面上,把它的每个角落都塞入我的脑袋,但那个湖却不知道我的存在,它感受不到我,它无法理解我,也无法把我放大或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