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喊叫大厅 1984—1991(第5/19页)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娜娜一动不动,像是瘫痪了一样。

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绝不会写那篇文章,再说,她在自己的占星分析里也警告过:水星一次不和谐的运转,可能会导致人们思维混乱,与他人交流变得困难。现在,那些可怜的灾民被驱赶,流浪街头,无处可去。如果谁都可以随意把别人的话语拿来卑贱地加以利用,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她决定与期刊划清界限,也不再写《安娜的占星学》了,即使是乔治也劝阻不了。我父亲则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反驳她:“不要说蠢话,娜娜。你真的相信电视上的那些人读了你的文章吗?你知道那份期刊的复印件最后都被用来做什么了吗?工人协会只不过是寄生在银行身上的垃圾……”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痛苦,愧疚感淹没了她。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在这一天之前她一直试图做一个隐形人,只想安心度日。一个女人不能自以为很强势或者很有能力。在这件事情之前,她就像一个乖女儿,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学习,然后安心生活在一个男人的阴影下。一九六八年她十八岁。她成功避开了这个世界的混乱,嫁了人,然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她从不反抗,从不任性,总是衣着得体,总是能够包容大男子主义。她以为所有女人都会是这样,但真相是她也无法预料到今天。这一次,就只有这一次,她抛弃了过去的自己,去追随个人野心这个恶魔。接着便是一场灾难。

过去有一个法利赛人,叫尼科迪姆,他是犹太人的领袖。他在夜里去找耶稣,问他:“一个年老的人如何能获得新生?也许他能够再进入母亲的子宫,第二次出生?”耶稣回答他:“真相是,我只说真相,如果一个人不是从水里出生,不是从圣灵里出生,是不能进入主的天国的。从肉体里出生的还是肉体,从圣灵里出生的则是圣灵。你不要觉得诧异,如果我跟你说,你们必须从高处获得新生。风是自由的,你能听到风的声音,却不知道风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每一个从圣灵里出生的人都是这样。”

又过了几个月,街区里新来了一位牧师,唐·卡洛,但因为其进步主义的思想所以在教区里并不受爱戴。有一次在唐·卡洛布道的时候,我母亲得知有几位忠实的信徒为无家可归的灾民新成立了一个食堂。“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是在电视上那些人无耻地驱赶灾民之后,”牧师说道,“街区里明显多了很多在街上游荡的人。恶主宰了这个世界,但这个食堂是善对恶的一次有力回应,因为上帝的圣灵无处不在。”

虽然唐·卡洛看过她那篇文章的可能性极小,但母亲觉得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针对她的,教堂里聚集着的人群的目光都是投向她的,每一次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是议论她的,她就是所有法利赛人中最卑鄙的那一个。

第二天她来学校接我。她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我没有提出疑问。那是六月份的前几天,风和日丽。我们开车进入了庞蒂·罗西街,那是一条有很多弯道的上坡路,穿过一大片摇摇欲坠的古罗马水渠一直连通到卡波迪蒙特公园,或者说卡波迪蒙特树林,人们都这样称呼它。车沿着公园外围疾速前行,从窗外涌进的热风让我有些头晕。

渐渐地我们在一栋像是废弃了的矮楼前停了下来,我们走进庭院,钻进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迎接我们的首先是一阵食物的香气。接着往里走,一张塑料桌旁围坐着一些身体虚弱无精打采的男人。其中一些快要吃完饭了,另外一些则趴着打盹儿。再往里走,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我当时感到极度惊慌和不知所措。我转身面对我母亲,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再次放出了光芒,就像她第一次走进工人协会杂志社时那样。

她走向某个留着长胡子的人,他看起来比其他人稍微精神一点。“我想找这里的负责人。”她说道。那个人用长满脓包的食指指向厨房,就在那时,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正常的女人。她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哼着老旧的那不勒斯民歌,而当她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便立刻停止了哼唱,歌词像碎骨头般散在了她的嘴里。

“您好。”她用严肃的口吻向我们打招呼,“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她一边整理着头发往帽子里塞,一边认真地打量着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出来她是埃丝特,利奥的妈妈,那个美国女人。“您是住在三层的夫人,对吗?”她问我母亲。

“您是四层的那位……”长时间的停顿。两个女人在相互交换着尴尬的眼神,“我想在这里帮忙,出份力。”我母亲低声说道。

美国女人脱下围裙,向衣帽架上一扔。“这里永远都会需要更多的帮助。”她说道,“关于食堂的宣传已经散布出去了,城市各个角落的流浪汉都来了。现在我们需要能够快速盛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