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某日(星期二)(第2/4页)

非但如此,我甚至感知到作品自身在追求着怎样的梗概。迄今为止,我一直努力写出对于审读员或编辑们而言非常合适的梗概,可是,一旦作品的欲求之声开始传到我的耳畔,我便知道那个方向更重要了。

所有的作品都希望有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梗概。即便是在初选中就被刷下去,被压在纸箱子的最下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阅读的作品,也具有被附上梗概的正当权利。封面上需要的不是图省事敷衍而成的内容概要那般肤浅的东西,而是从作品深层打捞出来的一粒结晶那样的梗概。

但是,我的梗概书写员的事业以意想不到的发展走到了终点。因为不知不觉地,我写的梗概比作品本身还要有趣了。

“只看梗概时,觉得全都是杰作。梗概与作品实在是脱节呀。一再遇到令人失望的作品,就不得不归罪于写梗概的人了。真是对不起,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对我来说,编辑们的拒绝理由完全没有道理。我并没有打算让作品读起来更好的意图,相反,一直是诚实地遵循作品的诉求,试图寻找最为紧密的关联方式而已。然而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似乎越是想接近作品,不知怎么的,梗概就越是远离作品的本质了。

根本没有一介梗概书写员反驳的余地。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很抱歉,多谢关照了。”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离开审读员的世界几年之后,事态又朝着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一天,出版社的退休编辑给我写来一封长信,问我能不能去拜访一下作家Z先生。

当时Z先生已经从写作舞台上消失了近四十年,但是他在仅仅不到十年的写作生涯里发表的七部作品,至今依然没有失去光辉。他还活着呀,这是我看到信时的第一感觉。因为他不但没有新作发表,连采访也不接受,近照也看不到,被人一直疯传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然,想必您也读过Z先生的小说吧。被比喻为北斗七星,作为七个奇迹如今成为我们人类至宝的那七本小说。万一您还没有读过,请马上找来看一看。附近的小书店,或者街道图书馆的分馆里都肯定会有Z先生的书。看完七本小说之后,请您去一趟Z先生的家可以吗?然后,请您在Z先生面前朗读一下七本小说的梗概。

“请您同意我冒昧的请求。我久闻您杰出的归纳梗概之能力、概括之能力。您的梗概能够赋予小说的魅力以新的光辉,这早已成为文坛的传说了。这次的请托,并非我多管闲事,都是Z先生的希望。先生说,想要恭听您的梗概,自己小说的梗概。

“如您所知,先生已经几十年没有发表新作了。对于有才能的作家而言,这样的空白意味着什么,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请不要有什么顾虑,抱着单纯的心态接受先生的请托吧。

“最后还有一点请您无论如何记在心上。包括和Z先生见面的事情在内,凡是在先生家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要对别人说……”

我想象Z先生的家是在某个深山幽谷里的小村庄或是海边嶙峋礁石的顶上那样的场所,没想到它就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走进儿童公园北侧的一大片杂树林,沿着水渠边走了一会儿,过了一个小石桥,就看到了他家的大门。砖瓦门柱上缠绕着木香玫瑰的藤蔓,盛开的黄色花朵简直快要把门扉和门铃都覆盖了。

我们约好,从星期一到星期天,每天按照小说的发表顺序朗读一篇梗概。第一天,我站在他门前时,七本小说的梗概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与新人奖不同,由于没有规定文章长度,我可以自由地根据每篇小说的情况来斟酌合适的字数。我把梗概抄写在稿纸上,折成四折,塞进七个信封里,每次带着一封去他家。

不可否认,接受这个请托的背后,还有一层面见梦幻般的Z先生一探其隐私的欲望。但更重要的理由是,想与已经明确价值的小说而非新人奖的应征作品打一下交道,想知道给杰作添上梗概的话会是怎么样的。

但是,操作流程没有任何变化。通读全篇,寻找石子,安置它们,描摹从水底涌上来的图案。这些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因为是Z先生,而强行添加不必要的流程。不会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挥不出本来的能力。

不过写出来的梗概果然不同,与审读员时期所写的几千个梗概完全是不同层次的东西。我甚至忘记这是自己写出来的梗概,不由得一阵陶然欣喜。将隐藏在小说最深处的、尽管能够感觉到其存在却没有任何人(编辑、读者、作家自己)触及过的结晶毫无声息地取出,无须多费力气,无须多加雕琢,然而最后呈现出的却是比大家预想的还要美丽得多的形状——我这样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