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迷恋 第一章 “我的心便是我的王国”[1](第2/3页)

人们总对他抱有一种期望,因此没等他在家里待上多长日子,荒原上便开始显出了一片极大的好奇心:为什么他会在家待这么久。一般假期该有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可他依然没走。就在托马茜结婚那一星期的星期日,大伙儿都在费厄韦家门前理发,于是便对这个问题议论开了。当地人理发总是在星期日的这个时辰,接着居民们便在中午进行星期日的郑重行事的沐浴,这以后过一小时便轮到郑重其事地换上星期日的服装了。在埃顿荒原,一直要到午餐时分才算正式开始过星期日,不过即使到了那时分,它还不能算作一个完整无缺的星期天。

这些个星期日上午的理发工作总是由费厄韦来做的,遭他摆布的人脱去了外衣,坐在屋前的一个劈柴墩子上,邻居们则围在四周闲拉呱,漫不经意地看着那剪下的缕缕头发随风而起,往天上的四面八方飞去,出了视线。不管是夏日还是冬季都是这样,除非风比平素刮得更猛烈,碰到这种时候,便把木墩挪过几尺放到屋角附近。当费厄韦在剪刀的起落中一边讲述着发生的种种故事时,要是有人抱怨光着个脑袋,没穿外衣,坐在户外太冷的话,立时就会被说成算不上是个男子汉。如果这种理发工具在你耳下弄出一个小口,或是木梳在你脖子上拉出一道伤痕,你便缩颈叫喊,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人们便会认为这是种严重不端的行为,因为你得知道,费厄韦干这一切全是免费的啊。星期天的下午,要是某个人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道血痕,他便完全可以这么向人解释,“要知道,今天我理了发。”

他们看见荒原远处约布赖特正悠然走过,于是便引出了这场关于这个年轻人的议论。

“一个人如果在外边混得挺好的话,是不会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窝上两三个星期的,”费厄韦说。“他脑子里又有什么花招了,你们就信我这话好了。”

“哼,他又不能在这儿开一家钻石铺,”萨姆说。

“我真弄不明白,如果他不打算长住下来,那他为什么将这么两只沉沉的箱子带回家来;他究竟想在这儿干什么,只有上帝知道了。”

还没等别人发表更多的猜测想法,约布赖特已经走近了;一见到这伙等理发的人儿,他便转身朝他们走来。他大步上前,以挑剔的眼光盯住他们的脸看了一会儿后,没作什么开场白便开口道,“嗳,乡亲们,让我来猜猜你们刚才一直在谈什么来着。”

“哎,当然,你就猜吧,”萨姆说。

“是在谈我吧。”

“哟,要不然,这话我是任怎样也不想说的,”费厄韦坦率地说道,“不过既然你已提到了,约布赖特少爷,我得承认我们刚才是在谈论你。我们大伙都猜不透,你做那种精巧玩艺的生意都为自己挣出这么大的名声了,却干嘛这么在家闲待着——喏,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来告诉你们吧,”约布赖特以别人全然意想不到的恳挚语气说。“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能有这么个机会。我回到家来,是因为经过一番仔细考虑后,我觉得自己在这儿可能不会像在别处那样毫无用处。不过这也是我在最近才发现的。在我第一次离家时,我认为这地方根本不值得为它费心思。我那时觉得我们这儿的生活太微不足道了。好比说,用油来油亮靴子而不是用黑鞋油来擦靴子,用笤帚来掸去衣服的灰而不是用一把衣刷,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是这么回事,是这回事儿!”

“不,不——你们错了,并不是这么回事。”

“对不起,我们还以为你就是那个意思呢。”

“唉,等我的看法改变以后,我的事业就变得非常没劲了。我发觉我正在想变得跟那些简直跟我完全不同的人一样。我正尽力想丢弃一种生活而去过另一种生活,可这种生活却并不比我以前了解的那种生活更好。只不过有些不同罢了。”

“就是,眼见得是不同哪,”费厄韦说。

“是啊,巴黎一准是个迷人的好地方,”汉弗莱说。“富丽堂皇的橱窗,管乐吹奏,锣鼓喧天;而我们这儿,出得门便是整日风吹雨淋的——”

“不,你们误解我了,”克莱姆恳切地说。“这种生活实在是非常令人消沉的。不过我根本没意料到,我的工作却比什么都更令人消沉,极其空虚,极其无聊,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去干比这更阴阳怪气的事了。这一切让我决定了:我要放弃这种生活,我要尽力在我最了解的人中间去追寻一种更合乎理性的工作,我对他们才是最有用的。我回了家,我就是想这样来实现我的计划。我要在离埃顿荒原尽可能近的地方开设一个学堂,这样我就还能走回来,在我母亲家里办一所夜校。不过一开始我必须学一阵子,获得应有的资格。好了,乡亲们,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