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来自美国的男人(第4/12页)

“你杀了他?”

她的脸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对,我杀了他,为了让我们活命。现在,跟我走。马车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得尽快赶去普利茅斯。”

“普利茅斯?”

“别担心,不是过去跟你算账的。”

“我还是不懂,你是谁?”

“我叫艾格尼丝。”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信封,把它交给我。我放下手上的活,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里面有张蓝色的纸,上面有字。

“这是什么?”

“你的票。也可以说是你的身份证明。”

我茫然:“什么?”

“你活的时间很长,你有很好的趋利避害的生存直觉。不过你现在必须离开,跟我走。马车在外面等我们。我们从普利茅斯去美国,你就会找到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她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大西洋,1891年]

现在船很不一样。

我以前也出过海,不过以前的经历和这次很不一样。

人类进化的过程,似乎体现在我们和自然之间关系的不断演变。如今,我们可以靠着大船,行驶在大西洋中间。我感觉我们好像在“五月花号”(8)上。

我们在头等舱。头等舱在那时候就意味着上流社会,你必须时刻注意外表。

艾格尼丝给了我一个手提箱,里面全是新衣服。我穿着考究的衬衫,系着丝绸领带。她还用剃须刀帮我把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当时很紧张,心想:“她刮胡子的时候会不会直接割断我的脖子?”

从餐厅的窗户我们可以看到更低舱位的人,甲板上的人们挤挤挨挨,穿着比较破旧,就跟我上周穿的差不多。他们有的靠在栏杆上看远处的海平线,眼里怀着对埃利斯岛(9)和美国梦的渴望。

不得不说,我觉得艾格尼丝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难用语言形容。她恪守礼仪,单纯直率,不拘小节。对了,她还有能力谋杀别人。

她仍然穿着一身黑,就像维多利亚时期的上流社会的妇女。就连她的眼罩,也带着一股神秘优雅的味道。但是她老喝威士忌,这就有点违和感。

她现在的名字,是吉莉安·希尔德。她本来的名字,是艾格尼丝·维德。

“请在心里称呼我艾格尼丝,我是艾格尼丝·维德。虽然我没用过这个名字,但是请你在心里这么称呼我——艾格尼丝·维德。”

“那也请你把我当作汤姆·哈泽德。”

她1407年在纽约出生。比我大一个多世纪。这既让我困扰,又给我一些隐秘的安慰。我不知道过去那些年里,她到底扮演过哪些角色。不过她说她18世纪中期的时候曾经做过海盗,在美国海岸上远近驰名。

她点了一份白汁鸡块,我点了一份鱼。

“你生命中出现过女人吗?”

我犹豫了一下,她也感到她的问题有点突兀:“别误会,我对你没兴趣。你别太紧张,你就是太严肃了。我喜欢严肃的女人,但是男人的话,还是要轻松阳光一点儿比较好。我只是好奇。你一定经历过什么,没有东西可以怀念的话,是无法支撑这么久的。”

“是的,有过一个,很久之前了。”

“她叫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我当然知道她叫什么。”不过我并不准备说得更多。

“就只有一个?”

“差不多吧,对,就她一个。”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

“那你当初应该很心碎,然后是怎么疗伤的呢?”

“爱就是心碎和痛苦,挣脱它反而好过些。”

她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好像在细细品味我的话。然后她的神情也变得飘忽和有距离感:“对的,对的,很对,爱就是痛苦。”

“那么,”我问,“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哈金森医生吗?”

她环顾四周,以一种上流社会的方式,打量周围是否有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你能别在餐厅里随便谈起这种谋杀的事情吗?你该学会谨慎,不要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有时候你该学会委婉点。我真的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知道,但是——”

艾格尼丝闭上眼睛。“你要学会成长,懂吗?你简直还是个孩子。可能你现在看起来是个成年人,但是你内心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我们还是需要教化你。”

她对我问题的重心态度冷淡,这激怒了我:“他真的是个好人!”

“除了他是个男人,你了解他多少呢?一个渴望探寻神秘主义和真理的医生,一个曾经奚落过你、拒绝过你的男人。他今年68岁,身体不太好,瘦得皮包骨头,他没几年好活的了。现在,如果他活着的话,肯定会发表他的成果,宣扬他发现了‘时光逆行者’,你知道这会带来多么灾难性的后果吗?人类本身就活不了多久,最多不过百年。他死了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你懂吗?他本来生命也快到尽头了,现在的情况才能挽救更多的人,才能保护我们这个信天翁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