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辆装载得过重的旧哈得逊车咯吱咯吱地哼叫着,在萨利索开上了公路,转向西去,太阳晒得刺眼。但是奥尔却在这混凝土的公路上加快了速度,因为压扁了的弹簧再也没有什么危险了。从萨利索到戈尔是二十一英里,那辆哈得逊每小时却能跑三十五英里。从戈尔到沃纳是十三英里,沃纳到切科塔是十四英里,切科塔到亨利埃塔的路程远一些—有三十四英里,跑完了这一程就到一个热闹的市镇了。亨利埃塔到卡斯尔是十九英里。太阳晒到正顶上了,高高的太阳照射着那红色的田野,使空中冒出腾腾的热气。

奥尔把着方向盘,他的脸色是专心致志的,他的整个身心都在静听着车上的声响,他那双不安的眼睛从路面跳到了仪表板上。奥尔跟他的发动机成了一体,所有的神经都静听着有毛病的地方,静听着沉闷的响声和尖叫的声音,以及嗡嗡和咔嗒咔嗒的声音,凡是有什么变化表示出可能有抛锚的危险,他都注意听着。他已经成为这辆车子的灵魂了。

坐在他旁边座位上的奶奶,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在睡梦中还抽抽噎噎地哭着,偶尔睁开眼睛向前面看一下,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妈坐在奶奶旁边,一只胳膊露在窗外,皮肤在炽热的太阳下晒红了。妈也向前面望着,但是她的两眼却是呆滞的,不曾看见路面或田野,也不曾看见那些加油站和卖食物的小棚子。哈得逊车往前开去的时候,她连瞟都没有向这些东西瞟一眼。

奥尔在破旧的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扶住方向盘的手也移动了一下。他叹着气说道:“响得厉害,可是我想毛病倒还没有。载得这么重,怎么能开上山去,真是天知道。妈,从这里到加利福尼亚去,路上有山吗?”

妈慢慢地回过头来,两眼又有了生气。“我想山是有几座的,”她说,“当然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好像听说这一去要过几座山,甚至有大山。很大的山。”

奶奶在睡梦中带着哭声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奥尔说:“如果我们要爬山,这车子的发动机马上就会烧坏。这些东西我们只好扔掉几件了。也许我们不该带这位牧师来。”

“不等走完这程路,你就会觉得幸亏带了这位牧师来,”妈说,“牧师可以帮我们的忙呢。”她又向前望着那发亮的路面。

奥尔用一只手操纵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颤动的换挡杆上。他说话有些吃力了。他嘴里默默地先把要说的话准备好,才大声说出来。“妈—”她向他这边慢慢转过头来,因为车子晃动得很厉害,她的头也有些摇晃。“妈,这一去你担心吗?这一趟上那个新地方去,你担心吗?”

她的两眼转入沉思,显得柔和了。“有点儿,”她说,“不过也并不怎么担心。我就坐在这儿等着。如果出了什么事,要叫我想想办法—那时候我再打主意就是了。”

“你是不是想着我们到那地方以后的情形会怎样?你是不是担心事情不会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称心如意?”

“不,”她连忙说,“不,我没想这些。你不能着急,我也不能着急。现在的情形已经是够受的了—叫人操心的事不知有多少。往后我们还有无数的日子要过,反正到头来人生只是那么一回事。如果我把那么多事情先想来想去,未免太伤神了。你这么年轻,应该努力往前奔—我呢,只是看着两旁的路往后退罢了。我只能顾到他们什么时候要再吃肉骨头。”她的脸绷紧了。“我只能管这些事,我不能再管别的事了。如果我再管别的事,大家就要急坏了。他们都指望着我只管这些事情呢。”

奶奶尖声地打了个呵欠,睁开了眼睛。她惊慌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我得下去,上帝保佑。”她说。

“等开到一个树林子再说吧,”奥尔说,“有个树林子就在前头。”

“别管树林子不树林子,我得下去,听见了没有?”她哼哼唧唧地哭闹起来,“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奥尔加快了速度,等他开到了那座矮树林边上,他就刹住了车。妈把车门推开了,半扯半拉地把那颤巍巍的老太太搀到了路边,搀进了树林子。奶奶蹲下去的时候,妈扶着她,不让她跌倒。

卡车上其余的人都活动起来。他们的脸都被无法避开的太阳晒得发亮。汤姆、凯西、诺亚和约翰都有气无力地爬下车。露西和温菲尔德也都踩着踏板下了车,跑到树林子里去了。康尼温柔地搀扶着罗莎夏下来。爷爷在帆布篷底下醒过来了,他把头伸出来,但是两只眼睛却还是迷迷糊糊、泪汪汪的,没有清醒。他茫然地望着其余的人,但是谁也认不出来。

汤姆向他喊道:“你想下来吗,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