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

奥利芙刚画完的画靠在墙边。这幅画比《果园》更让她骄傲,她感觉自己正在慢慢靠近那栋闪光的城堡。新作采用超现实构图,色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这是一幅双联画,画的是圣贾丝塔被捕前后的故事,背景是深蓝色的天空和一片闪烁的田野。奥利芙决定给它起名《井中的圣贾丝塔》。

画的左半幅丰盛而热烈。奥利芙用了普通油画颜料,也实验了金箔,她举起画布的时候,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一直把金箔当成炼金术士的一个梦,一段提炼出来的阳光。那是皇后与智者的颜色,是盛夏中土地闪烁的光芒。它让她想起东正教的圣像画,童年时父亲带她去维也纳历史博物馆的时候,她一直很想摸摸它们。

画的右半幅中,繁茂的土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是如同谷物般的金黄色。她手捧一个沉甸甸的水壶,壶的中央画着女神维纳斯的脸,周围点缀着鹿和兔子。女人和维纳斯的脸看起来都带着骄傲的神情,直直地盯着画外的观众。

右半幅画中的庄稼都看起来衰败无力。女人再次出现,但这次她整个人卷成球状,飘浮在庄稼的上空。这个球用内部透视的笔法画出深度,女人看起来仿佛是躺在井底。她的头发被剪去,只剩些干枯的短发,身边的水壶已摔成了无人可以拼凑的碎片。水井边上,一群真正的鹿和兔子正在向下窥视,仿佛从破碎的水壶里获得了自由一般,维纳斯则完全消失了。

奥利芙听到阁楼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她坐了起来。“是谁?”她问,她的声音很拘谨,暗暗希望也许是他在门外。

“特雷莎。”

“噢。”

“派对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了,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奥利芙跳起来,把画藏到床底下。“可以。”她说。

最近,特雷莎开始帮奥利芙整理房间。这是一项无声的约定。奥利芙没有请她这么做,但她喜欢特雷莎的关心,以及在新一天工作开始前归置整齐的画笔。她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或衣橱里,她没画完的画总是面朝墙壁放好,这样她能安心睡觉。第二天奥利芙会自己把它们翻过来,然后心无旁骛地开始工作。

特雷莎站在门口,胸前背着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奥利芙躺回床上。“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嘉宝,”她伸着懒腰疲倦地说道,手指穿过头发,“特雷,你烫头发的技术怎么样?”

女孩们在椭圆形镜子前放了一把椅子,镜子是特雷莎在一间空房间的墙上找到的。镜子的玻璃上有很多褐斑,边缘已经雾化了。她们参考了萨拉的一系列Vogue杂志,想还原葛丽泰·嘉宝的造型。窗外的光线逐渐褪去,特雷莎在房间四周点起蜡烛。

“我从来都烫不出手指波浪卷的造型,”奥利芙道,“我的头发太厚了,但我们应该能烫出这种卷发。”

她们在沉默中度过了友好的五分钟,奥利芙很享受特雷莎在她的头发间舒缓的梳理,重复而舒缓的动作令她困倦。“我猜选举的结果算是好消息吧,但我一直会想起艾萨克认识的那个可怜的男孩。”她最终开口道。

特雷莎双目低垂,梳理着奥利芙后背上的头发。“一天是左派,一天是右派。政权更迭比我换床铺还要快。反正,小姐,我从来没看到什么差别。”

“好吧,感谢老天,这世上还有你哥哥那样真正在乎的人。”

特雷莎沉默了。

“你喜欢你的父亲吗,特雷?”奥利芙说。

特雷莎对着奥利芙的后脑勺儿皱皱眉:“我不喜欢那些故事。”

“什么故事?”

特雷莎把奥利芙一头浓发一缕缕地绕在她的手指上,然后用从萨拉的卧室里找到的发夹紧紧固定住。“他们说他曾经把一个男人的那个砍下来钉在了门上。”

奥利芙转过头去,发夹纷纷弹到了地板上:“什么?钉在门上?”

“那人是他的死敌。”

她们看着对方,忽然大笑起来,为即将来到的夜晚兴奋,也为侥幸躲过了那种暴力,因为这样的事如今已不会有,因为她们都没有长着那个,也因为她们此时此地的安全感。

“特雷莎,那太恶心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只是个谣言。”特雷莎边捡地上的发夹边说。

“但没有男人会脱下裤子证实这件事。”

“而唐·阿方索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件事。”

“天哪,特雷莎。我以为我才是有父女问题的人呢。”

特雷莎抬起头:“什么问题?”

奥利芙叹了口气:“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被他忽视了,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把我认真当回事。他只担心他的工作,还有我妈到底有没有吃药。我母亲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要成为她那样的母亲。我希望我可以离开父母获得自由。我觉得如果下定决心,我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