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晨,泰拉尔巴的梅达尔多把自己的身体在他那匹爱蹦跳的马的鞍子上拴牢之后,踏上高低起伏的山岗,忽上忽下地行走着。他向前探着头,用鹰隼般的那只独眼搜索着下面的山谷。于是他看见牧羊女帕梅拉和她的羊一起在—块草地中间。

子爵暗自思付道:“我发现在我的一切敏锐的情感中没有与完整的人们称为爱情的那种东西相应的感情。既然一种如此无聊的感情对于他们竟有那么重要,我的与之相应的感情肯定将是极其美好和骇世惊俗的。”他决定去爱帕梅拉。她胖乎乎的,赤着脚,穿一件式样简朴的玫瑰色连衣裙,一会儿打磕睡,一会儿对羊儿说话,一会儿闻闻野花。

可是,并不是他事先策划好的这种冷冰冰的打算令他产生错觉。一见到帕梅拉时,梅达尔多就感觉到了血液在异样地流动,他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血流得那么快,冲击着理智,让他心惊胆颤。

中午,帕梅拉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草丛中的雏菊都只有半朵花了,另一半上的花瓣都被扯碎了。“唉呀,”她心里想道,“山谷里有那么多姑娘,他就该正好落到我头上吗?”她明白子爵看中了她。她摘下所有的半朵雏菊带回家,把它们夹进弥撒书里。下午她去修女草坪放鸭子,让它们在池塘里游水。白色的欧洲防风根花撒满草地,这些花也遭到了雏菊一样的命运,每朵花从花蕊中间开始被剪刀剪去了一半。“我的天哪,”她自言自语“他想要的真是我呀!”她把那些半朵的防风根花收集起来扎成一束,准备插到梳妆台的镜框上。

后来她不再想这件事了,把辫子盘到头上,脱去衣衫同她的鸭子一起在小池塘里洗起澡来。

傍晚,她踏着草地走回家,到处都长满蒲公英,那草地叫“飞毛毛”。帕梅拉看见它们少了半边的绒毛,好像有人曾趴在地上从一侧向它们吹气,或者是用半个嘴吹气。帕梅拉摘下一些半边的蒲公英,向上吹气,它们的柔软的绒毛便远远地飘走了。“我的老天啊,”她对自己说,“他就是要我。这可怎么了结呢?”

帕梅拉家的房子太小了,将鸭子赶进底层,把羊圈入楼上之后,他们一家人就无处安身了。房子四周被蜜蜂包围住了,因为他们还养了几箱蜂。地下尽是蚂蚁窝,手不管伸到哪里,抬起来时必定爬满了密密麻麻一片黑的蚂蚁。在如此处境中,帕梅拉的妈妈在干草棚里睡觉,爸爸睡在一只空的酒桶里,而帕梅拉则在挂于一棵无花果和一棵橄榄树之间的吊床上过夜。

帕梅拉在门口站住。有一只蝴蝶死在那里。一只翅膀和半边体腔都被用一块石头砸烂了。帕梅拉尖叫一声,急忙叫爸爸妈妈。

“谁来过这里了?”帕梅拉问道。

“不久前我们的子爵从这里经过,"爸爸妈妈说,"他说他在追一只叮过他的蝴蝶。”

“蝴蝶什么时候叮过人呢?”帕梅拉说。

“可不是嘛,我们也这样问过他。”

“正经的事情是,”帕梅拉说,“子爵爱上了我,我们得准备应付更糟的情况。”

“哼,哼,你别想入非非,别吹牛。”二老回答她。老人们总是习惯这么对待年轻人,青年们可不敢这样回敬老年人.第二天,当帕梅拉来到她平常放羊时常坐的那块石头边时,失声大叫起来。一些令人恶心的动物的残剩肢体扔在石头上:半只蝙蝠和半个水母.前者滴着黑血,后者淌着粘汁;一个翅膀折断了,另一个的触角软绵锦而粘糊糊。牧羊女明白这是—个通知。他要说的是:今晚在海边约会。帕悔拉鼓足勇气,前去赴约。

她坐在海边的碎石子上,听着白色的海浪哗啦啦响。后来响起一阵马蹄踢动碎石子的声音,梅达尔多骑着马沿海滩而来。他勒住马,解开系扣,从鞍子上下来。

“我,帕梅拉,决心爱你。”他对她说道。

"就是为了这个,”她跳起身来,“您把大自然的一切造物都撕碎吗?”

“帕梅拉,”子爵叹息道,“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语言可以交谈。世界上两个造物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相互撕咬。你跟着我吧,我对这种恶的本性有所了解,你会比跟别的人在一起更安全。因为我像大家一样干坏事,但是我与别人又不相同,我下手准确。”

“您把我也像雏菊和水母一样撕碎吗?”

“我不知道将会同你做些什么。有了你我肯定将能把我现在想象不到的事情办成功。我要把你带进城堡,把你关在里面,别的任何人都不能再见到你,我们就将有整天整月的时间,可以想清楚我们该做什么,可以设计我们—起生活的新方式。"帕梅拉躺倒在沙地上,梅达尔多跪在她身边。他边说边打手势,手在她身边挥动,但是没有去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