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第2/2页)

湖面上泠泠然辉映着蓝天白云。船桨搅动水面,沉滞而厚重的波纹荡漾开来,清显看了颇有些奇怪。浓重而幽暗的湖水对他讲述的一切,无论冬日玻璃般的空气还是飘逸的云影,都无处寻觅。

他停下船桨,回头朝主楼大客厅望去,那里来往干活儿的人们,犹如遥远舞台上的人影。瀑布位于湖心岛另一侧,眼睛看不到,虽然尚未结冰,但那水声听起来清越、刺耳。远处红叶山北侧,透过枯枝,可以看见污秽的残雪斑斑驳驳。

不一会儿,清显划进湖心岛的小码头,将船系在木桩上,攀登松树退色的峰顶。三只铁鹤之中,有两只向上伸着长喙,宛若将锐利的箭镞搭上弓弦,随时准备射向冬空。

清显立即找到一块阳光下温暖的枯草地,仰面躺了下来。于是谁也看不到他,孤身一人,完美无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麻木的指尖儿依然保留着划船时木桨的冰冷。这时,一种决不在人前展露的可怜的感慨,突然拥塞心间。他在心中呼喊:

“啊……‘我的一年’过去啦!伴随着一片虚幻的云影飘走啦!”

他的心中不断喷涌出不畏残忍而夸张的语言,仿佛对眼下自己的处境痛加鞭笞。而这些语言都是过去清显自己严格禁止使用的。

“一切都向我无情地袭来,我已经失掉陶醉的工具。如今,一种可怖的明晰统治着整个世界,这种可怖的明晰,好似一弹指甲整个天空就会引起纤细的玻璃般的共鸣……而且,寂寥是灼热的,犹如用嘴巴数度吹冷方可入口的沉淀的滚烫的汤汁,一直摆在我的面前。这只又厚又重的白色汤碗,带着棉被般的污浊与迟钝!是谁为我预订的这碗汤?

“我一个人被撂了下来。爱欲的饥渴。命运的诅咒。永无止境的精神的彷徨。茫然的心灵的祈愿……渺小的自我陶醉。渺小的自我辩护。渺小的自我欺瞒……失去的时光和失去的对旧物的依恋,火焰般燃烧着全身。年华空掷,青春虚度,岁月有闲,人生无果,为之愤恨不已……独自一人的房间。独自一人的每个夜晚……远离世界和人间的绝望的隔绝。……呐喊。谁也听不到的呐喊。表面的繁华……空漠的高贵……

“……这就是我!”

——群聚于红叶山枯枝上的众多的乌鸦,禁不住一起发出浩叹般的鸣叫,呼啦啦从头顶掠过,朝着先祖祠堂所在的矮小山丘飞翔而去。

  1. [85]帝国大学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