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过年后不久,宫中举办新年御歌会,清显从十五岁那年起,绫仓伯爵每年都按惯例带着清显一起前去观看,以此作为他对清显实行优雅教育的一年一度的纪念。清显思忖着,今年恐怕不会再有了吧,谁知这回经由宫内省发放了参观许可证。今年,伯爵依然腆着面皮担当御歌所职员,很明显,这是伯爵靠游说争取来的。

松枝侯爵眼瞅着儿子出示的许可证,以及四个人联署中伯爵的名字,皱起了眉头。他再次清楚地看到优雅的顽健和优雅的厚颜。

侯爵说: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还是去吧。如果今年不去,人家会说我们家和绫仓家闹不和。关于那件事,我们家和绫仓家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牵扯。”

清显对于历年来的那种仪式非常熟悉,可以说兴致很高。只有在那个场合,伯爵才显得威风凛凛,真正像个伯爵的样子。如今再看到那样的伯爵毋宁说是一种痛苦,但是对于清显来说,他一心巴望将曾经蓄积在心中的和歌的残骸,尽情饱览一番。他想,到了那里,就能思念起聪子。

清显不再认为自己是扎在门风谨严的松枝家族手指上的一根“优雅的棘刺”:当然也并非一反常态,以为自己也是严谨家族中的一根指头。他曾经暗自笃信的优雅已经干涸,魂魄已经消散,作为和歌元素的流丽的悲哀也已无处找寻,体内惟有一股迷幻的轻风飒飒掠过。如今的他,感到自己早已远远离开了优雅,甚至远远离开了美。

但是,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些,自己才真正称得上美。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陶醉,甚至眼前明显的苦恼也不相信是自己的苦恼,痛楚也不相信是现实的痛楚。如此的美,一如麻风病人的症状。

清显失去了揽镜自照的习惯,刻印在颜面上的憔悴和忧愁,活画出一幅“苦恋中的青年”的形象,而他对此却木然不觉。

一天,晚饭时他独自一人面对餐桌,饭盘里有一只雕花玻璃小杯子,满满盛着稍显紫红的液体。他懒得向婢女问一声是什么,只以为是葡萄酒,一气喝了下去。他感到舌头残留着异样的感触,一种阴暗而滑腻的余味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

“鳖鱼血。”婢女回答,“里头吩咐了,只要少爷不问就先不说。厨子说,为了给少爷补补身子,是他到湖里抓来做菜的。”

清显静等着那不快的滑腻的东西通过胸间,此时,他再度回想起小时候用人屡次用来吓唬他的鳖鱼的可怖的幻影。当时,他心中每每描画着这样的景象:一只鳖鱼从黝黑的湖水中悄然露出头来向他窥望。那鳖鱼埋身于湖底温热的淤泥,时时冲破腐蚀时光的梦境和恶意的水藻,从半透明的湖水中浮出身子,长年累月凝视着清显的成长。如今,这道诅咒突然解除了,鳖鱼被宰杀,他于不知不觉之间喝下鳖鱼的鲜血。因而,一件事情蓦然了结了。恐怖柔顺地进入清显的胃袋儿,开始转化为一种不可预测的活力。

——御歌会的讲解,照例从参加预选的和歌中由资历浅者开始,顺次向资历深者移动。首先读标题,接着读官位,从下一人开始,不读标题,直接读官位,然后转入正文。

绫仓伯爵担任名誉讲师。

天皇皇后两陛下和东宫殿下驾临会场,亲聆了伯爵娇柔、美丽而清澄的嗓音。伯爵的声音没有一丝犯上的震颤,只是用悲切的明朗的语调,一首首慢悠悠读下去,那速度宛如一位神官足踏黑靴,一步步登上洒满冬日阳光的石阶。他的语调不含任何性的馨香。这座御所的屋子鸦雀无声,听不到一声咳嗽,全都被伯爵的声音占有了。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强忍着不使声音超越语言而戏弄人们的肉体。只有那带着明朗的悲愁的优雅,不知羞耻地直接来自伯爵的喉咙,如绘卷上迷离的烟霞在会场里飘曳。

臣下的歌只读一遍,东宫殿下的御歌先唱诵一遍,交代一下:

“……以上为太子殿下之御歌。”

接着再唱诵第二遍。

皇后的御歌要吟咏和唱诵三遍,首先由领诵者唱出起句,自第二句开始,全体合唱。皇后的御歌唱诵期间,其余皇族和臣下,连同东宫殿下共同起立恭听。

今年的新年御歌会,皇后的御歌尤为秀美而高雅。清显一边起立恭听,一边偷眼窥视,远远看到伯爵那双女人般纤细的素手之中,捧着两张上等绵纸,那纸是红梅色的。

尽管发生那么大震撼社会的事件,清显从伯爵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颤栗和畏怯,更看不出一点儿作为父亲自俗世上失去女儿后的悲痛之情。对此,清显不再感到吃惊。伯爵只是奉献着优美、无力和澄明的声音罢了。无疑,即使千年之后,伯爵也会如此用鸟儿般婉转的歌喉继续作出奉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