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 胧 夜(第3/13页)

现在他一下想起,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连他的名字也没叫,他心里感到好生吃惊。他只听到她嘴里漾出来的阵阵呻吟,拼命屏住的销魂荡魄的狂喜的啜泣,只有闻到她散乱的头发散发的幽香,只感觉到她那对压着他的滚烫的乳房,以及她光滑的肌肤,她把她的娇躯,她的呼吸,她颤抖着的全部感情都给了他,而他却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在黑暗中以其爱情来袭击他的女人是谁。他一定得要她说出一个名字来,以便解开他的惊愕和幸福之谜。

这时他觉得,方才他同一位女人所经历的那件闻所未闻的事,对于以诱惑的目光凝视着他的那个闪闪发光的秘密来说,实在是贫乏,极其贫乏和微不足道。这个女人是谁呢?他飞快地把每个可能的人都想了个遍,将住在这个王府里的所有女人的形象统统集合在他眼前。他回想起每个不寻常的时刻,从记忆中挖出同她们的每次谈话,重温唯一有可能卷入这个谜里去的五六个女人的每次微笑。也许是年轻的伯爵夫人E,她常常那么厉害地叱责她渐渐衰老的丈夫;或许是他表叔的年轻夫人,她那双眸子显得出奇的温柔和彩虹般美丽;或许是——想到这点他就吓了一跳——他三位表姐中的一个?她们三人彼此长得很相像,个个都是一副文雅、矜持的神情。不是,她们可全都是冷若冰霜、谨言慎行的。近几年来,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被驱逐的人,是个病人,自隐秘的烈焰在他心里熊熊燃烧,并且闪闪烁烁地落入他的梦境以来,他是多么羡慕三位表姐啊,她们个个都那么安然恬静,不晕头晕脑,没有欲念,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对自己正在苏醒的情欲则感到惶恐不安,就像害怕残疾似的。那么现在呢……?是谁,她们之中是谁善于如此掩人耳目呢?

经过这个问题的一番折腾,他慢慢地从心醉神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时间已晚,牌厅里的灯光已经熄灭,王府里只有他一人还醒着,就只有他——也许还有那一个,那个他不知其名字的女人。疲倦微微向他袭来。还去想它干什么?明天早晨目光一瞥,眼皮下的眼睛一闪,心照不宣地握一下手就会向他透露这一切的。他精神恍惚地走上台阶,就像他精神恍惚地走下台阶一样,不过两者之间可有天壤之别啊。他的血液仍然微微地激动着,白天太阳晒热的房间他现在觉得似乎凉快多了。

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楼下的马匹已在用蹄子蹬地刨土了,欢声笑语传进他的耳朵,中间还夹杂着他的名字。他飞快地从床上一蹦而起——早餐是已经耽误了,急忙穿上衣服,奔下楼去,受到大家兴高采烈的迎接。“爱睡懒觉的人。”伯爵夫人朝他笑着说,两只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笑意。他贪婪的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着,不是,不会是她,她笑得过于没有拘束。“做了个甜蜜的梦吧。”这位年轻夫人戏谑道,他觉得她的娇躯好像过于瘦削。他飞快地将她们的脸逐一扫视一遍,想为他的疑问找到答案,可哪一张脸也没有以嫣然一笑来向他回传心曲。

他们骑马到乡下去。他用心谛听每个人的声音,眼睛紧紧注视着女士们骑在奔马上身体扭动时的每根线条和每个起伏的姿势,窥视着她们弯腰抬臂的神态。中午在餐桌上坐着闲聊的时候,他故意弯着身子,挨近她们,以便闻一闻她们双唇上的芬芳,或者秀发上散发出来的馥郁的香味。但是一无所获,他没有得到信号,没有得到些微可以供他发烫的思想去跟踪追击的踪影。漫长的白昼已尽,天色渐近黄昏。他本想看看书,但是一行行的字都从书页边上溜出去,突然进了花园。黑夜,奇怪的黑夜又降临了,他感觉到那不知名的女人的一双手臂又将他紧紧抱住了。他从哆嗦着的手里把书放下,想到池塘那边去。突然间他已经站在老地方的砾石路上了,对此他自己也大为吃惊。晚餐时他心里忐忑不安,一双手不知所措,不停地来回摸索,无处摆放,好像被人注视着一样,他的眼睛怯生生地缩在眼帘之下。终于,其他人都挪开椅子起身了,直到这时他才喜形于色,马上从往房间去的路上逃进花园,在白色小路上来回踱步。小路好似一条乳白色的雾带在他脚下闪着微光,他在这条路上不停地踯躅,徘徊了千百次。客厅里的灯点亮了吗?点亮了,灯终于全都点亮了,二楼上几个黑乎乎的窗户里终于也透出了灯光。夫人小姐们都回各自的卧室去了。她若是来,只要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到了,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在膨胀,膨胀到爆裂的程度,他心急如焚。他又在踯躅了,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扯着他只好这样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