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

11月21日

17时30分

17点30分是个该诅咒的时刻,我们想从白昼中抹去的时刻。界于两个时刻间毫无用处的时刻。散步回来了,晚餐时间还没到。梅尔维尔过于兴奋不能游戏。我累得难以集中注意力。我们感觉无聊。我们彼此围着对方转,彼此回避,彼此衡量。看谁先让步。我们乐意感觉到时间加快。

终于到了18点30分。

“洗澡时间到了!”

我自豪地向他宣布,这一刻我们的脸色都亮了。洗澡是我们喜爱分享的时光。梅尔维尔像是水族馆的一条小鱼。我是那个把鼻子贴在玻璃上看他游泳的小男孩。有时,我把手指放到水里玩。他冒出水面轻轻地咬我。他快乐地游动。一天的忧愁于是流向水池深处。澡洗完了,因忧愁而生的害怕、泪水和挫折的淤泥便一冲而尽。

独自面对,和从前不再是一回事。那曾是三人时光。是一个仪式。我负责扶着他,海莲娜洗他。然后我们一起玩,唱歌,拍水,泼水,我们大笑。

如今我们笑得比以前少些。我们佯装一切如前。仿佛即使没有她,这一切仍有存在的理由。偶尔我还会等她。对自己说她就要推开浴室的门。加入我们。歌唱。

“该出来了!”

我的小鱼儿在我怀抱里扭动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洗完澡后本是由她来照顾他。这是一段精细编排的舞蹈。她的手指在他一丝不挂光溜溜的小身体上滑动。他很享受这样的爱抚,快乐地抖动着小脚丫。她的鼻子凑近曾是他们纽带的肚脐。他笑得像是我们给他挠痒痒。她给他梳头,就像是给她那个布娃娃梳头。他鼓起小胸脯,为得到她对他的关注骄傲得不得了。舞会终了,两个舞伴亲吻后分开。

这天晚上我向前迈了一步。该给他剪指甲了。以前我从未做过这件事。这一次我不能再等海莲娜回来做。我让他坐在我的膝盖上。他一动不动。他的小手在我的手掌里。我举着剪刀却不知道从哪个手指开始。他不耐烦了。我动手了。

一声尖叫撕破了滞留于此的寂静。

我看着他,为使我自己放心。他以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尖叫声的确是我发出的。我刚刚剪到了他的手指头。我不该从大拇指开始。我感觉到一阵抵触但我坚持继续。我为他检查。其实我剪掉的是一小块皮。我以为被剪到的手指头是完整的,但明显擦伤了。没有流血。我把他的手指含到嘴里。我感觉在我唇间跳动的是他的心。一颗加倍受伤的心。

如果他以为我要弄痛他?以为我是故意的?如果他从此害怕我。我本能地转过头。以目光寻找着她。她不在那儿给我安慰。帮我。接替我。

孤独令我眩晕。我独自一人。还剩下九个手指头。我厌恶自己。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像一个想扮演爸爸角色又不知道游戏规则的小孩。我输了。这是大人的游戏,可我却剪到了手指头。我想投降,爬到床底下躲起来。我想念那个我也可以躲在其中哭泣的怀抱。这个怀抱代替我做我还不足以承担的事情。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看着我,越来越好奇。他不哭。他不害怕。他在这儿。我在这儿。我们是一个团队。两个探险者。他等着我干完后去玩。

我重新开始。我觉得是他在指导着我。看呀,爸爸你看到了吗,应该这样做才对。我们成功了。剪下来的指甲碎屑一个接一个地落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