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每日在荣华富贵中“恍”然度日;而我偶尔在下议院“谎”话连篇—或者说稍微地捏造点儿事实。于是乎我更了解自己的弱点所在,果断消灭之。

记不清是几世几劫,在岁月长河中被弥漫的烟雾掩盖的某个时间,英法两国在加拿大鏖战,其间发生了一桩故事。哦,可能是在加拿大吧。不过,当时两个强大的帝国剑拔弩张,这也可能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当然,如果真的发生了的话。根据数百年流传下来的传闻,英国和法国的两支军队,从同一座山的两面跋涉到顶,出乎预料地与对方狭路相逢。全副武装的步兵们面对彼此,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匆忙之间各自给步枪上膛,要与敌人拼死一战,虽流血牺牲亦在所不惜。

然而两支军队的统帅都是绅士君子。英方的军官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军官,很快决定要谦恭有礼,脱掉军帽鞠了一躬,邀请法军先开枪。

法方军官着实同样英勇,深鞠一躬,腰弯得比对方更低,慷慨言语道:“不,先生。我坚持您先开枪。”

于是英军步兵开枪扫射,法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落花流水。

首相与下议院的质询时间就很像刚才讲的在加拿大发生的两军对峙。所有的议员都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一副受人尊敬的绅士模样,连最凶狠的敌人也挑不出什么差错。他们面对面坐着,不过两剑之隔。当然,他们来这里是要问问题和获取信息的,但背后真正的企图是要“杀掉”尽可能多的敌人,让他们“血溅”议会,轰然倒地,毫无招架还手之力。但这又和山顶上的对决有两点关键的不同。首先,有优势的一方并非首先发难的,而是首相,他有最后的发言权,一般来说都有后发制人的优势。另外,双方议员们都已经学到了教训,战争期间,绅士风度是最不可取的。

在圣诞休会之前的一整天,关于国王演讲引起政府与君主龃龉的新闻占领了各类大报小报的头条。虽然临近佳节,空气中却没有一点温馨柔软的好意。“忠实”于国王陛下的反对党认为这是个检验新首相勇气与耐力的大好时机。下午三点十五分,首相质询时间开始,下议院的会议室到处是人,水泄不通。反对党的席位上处处散放着早晨的报纸,每一张都翻在图文并茂的头版头条。昨夜各位编辑一定是殚精竭虑,要赢过竞争对手。有这样的标题“王室遑论王权”,已经很妙;但“首相‘手刃’国王手稿”却来得更简单直接接地气,最后报纸们俨然忘记了王权尊贵,直接写出了诸如“纸板城国王”这样略带嘲笑和讽刺的标题。这些报道令看客捧腹大笑,令好事者不断思索深意。

反对党领袖戈登·麦吉林首先站起来,周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人都以期待的眼光看着他,希望他能打个响亮的头炮,就连对阵一方也都有些翘首以盼的味道。和厄克特一样,麦吉林出生于北方,不过这就是两人所有的共同之处了。他比厄克特年轻很多,腰身明显粗壮些,头发颜色更深,政治做派更为注重思想,口音听起来也要“宽”一些。要说魅力,他并不引人注目,但这人有律师的头脑,用词总是清晰准确。整个上午他都和顾问们一起研究,如何能最巧妙地钻空子,绕过议院“不能提起任何关于王室的争议话题”这个规定。怎么才能在不提到国王的前提下,引出国王演讲这个话题呢?

他微笑着,站起来靠在悉心打磨过的木质公文箱[30]上,和他的“死敌”相距不到两米。“请首相先生赏光,告诉我们他是否同意下面的说法……”他颇富戏剧性地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的草稿,“是时候了,要认清我们当中对社会现状不满的人越来越多,需要强烈关注逐步抬头的分裂主义思想。”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国王的讲稿被删减部分中的原话。

“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简单到连首相先生也能听得清楚明白,所以只要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就足够了。”的确,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根本没有迂回转圜的余地。

反对党主席的后座议员们发出一阵支持的叫好声,手里的报纸挥得哗啦哗啦响,他得意扬扬地坐下了。而厄克特从座位上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上同样带着轻松的笑容,但有些人却觉得他的两只耳朵涨红了。不能迂回,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千万别冒风险,不然又会有一连串关于国王观点的问题。虽然他不喜欢做逃兵,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位尊敬的绅士应该明白,本议会不可讨论和君主有关的事务。我也不想就泄露的文件发表任何评论。”

他坐了下来,与此同时面前的席位上发出一阵嘲弄和愤怒的声音。这些浑蛋们心里开心得很哪。反对党领袖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