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今艾拉的怒吼都对准了他自己。这场闹剧怎能破坏了他的生活?主要事物之外的所有次要的东西,奥戴同志告诫过他的一切生活中肤浅的内容。家。婚姻。家庭。情人。私通。都是中产阶级的垃圾!他为何没有像奥戴一样生活?他为何不像奥戴一样去找妓女呢?真正的妓女,值得信赖的内行,懂得规则,而不是像他的爱沙尼亚按摩师那样多嘴的外行。

“他反过来责备自己,开始为此无法安宁。他从来就不该离开奥戴,不该离开唱片厂里电气工人联合会的车间,不该到了纽约,娶了伊夫·弗雷姆,将自己夸大想象成是这位铁林先生。据艾拉自己的意见,他一离开中西部,就不该做任何他所从事过的生计。他不该有常人对经历的爱好,或是不该没有能力看到未来,不该有常人犯错误的倾向。他不该让自己追寻有着男子特点心怀野心的人所怀的世俗目标。做一名共产党员劳动者,独自住在东芝加哥一个房间的六十瓦灯泡下——这种苦行的生活高度是他背离了的,如今他落入了地狱。

“耻辱累积起来,答案在这里。不是好像冲他丢过来一本书——这本书是丢给他的一颗炸弹。麦卡锡,你知道,他那张不存在的名单上列了有两百,或是三百四百位共产党人吧,但是寓意上而言要有个人来代表所有这些人。阿尔杰·希斯就是最大的例子。希斯之后三年,艾拉成了另一个。而且,对一般人来说希斯还是国务院和雅尔塔会议上的人物,远远不是普通美国人,而艾拉则属于大众文化的共产主义。在不清楚的大众想象之中,这是民主的共产党人。这是阿贝·林肯。很容易理解:阿贝·林肯是国外势力的邪恶代表,阿贝·林肯是美国二十世纪最大的卖国贼。艾拉成了共产主义的化身,对国人而言,他是个人化了的共产党人:铁林是大家的共产党卖国贼,而阿尔杰·希斯则永远不会如此。

“这位巨人是很强壮,很多方面相当不敏感,但是堆积在他身上的诽谤他最终也承受不了了。巨人也会被击倒。他知道他躲不过去,随着时间逝去,他想,他永远也等不到这事了结了。他开始想,既然已揭露了他,就总会有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向他袭来。这位巨人找不到有效的应对方法,就是在这时他崩溃了。

“我去他那里,带他回来,他和我们住在一起,后来我们再也应付不了那个情形,我把他送进纽约一家医院。头一个月他坐在椅子里,揉膝盖,手肘,撑着肋骨疼的地方,不然就是一动不动,盯着大腿那边看,愿他自己死了。我去看他,他几乎不讲话。偶尔说一句,‘所有我想做的……’就这些。从没说下去过,声音不大。几周以来他对我说的都是这些。有几次他喃喃低语,‘像这样……’‘我从没计划……’不过大部分都是‘所有我想做的……’

“那个年代没有多少方法帮助精神病人。除了镇静药就没有其他的药剂。艾拉不肯吃。他坐在第一病区——他们称之为精神病患者区——那里有八张病床,艾拉穿着袍子、睡衣和拖鞋,一天天过去,他的外表越来越像林肯。憔悴,疲惫,像亚伯拉罕·林肯一样,满面悲伤。我去看望他,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我想,倘若不是他与林肯这样相像,他就不会遇到这些事。要是他没为他的外表负责多好。

“过了四个礼拜,他们把他移到半精神病患者区,那里的病人穿着日常的衣服,接受娱乐疗法的治疗。其中有些人去打排球或者篮球,但是艾拉不行,因为他关节痛。他这顽疾已经有一年多了,也许这对他的破坏更甚于那对他的诽谤。也许毁灭艾拉的敌人正是身体的疼痛,若不是他为健康所苦,那本书就不会险些击败了他。

“是彻底的崩溃。医院很不堪。可是我们不能留他在家里。他会躺在洛兰的房间里诅咒自己,痛哭流涕:奥戴告诉过他,奥戴警告过他,奥戴在伊朗的码头上时就知道……多丽丝坐在洛兰的床边,把他拥在怀里,他恸哭。那些眼泪后面有那么大的力量。可怕。你意识不到这位大胆反抗的人体内可以积聚多少过去单纯的痛苦,他一生中一直在与世界较量,与自己的天性作斗争。这就是从他体内倾泻出来的:所有的斗争。

“有时我感到恐惧。就像战争时期在巴尔干半岛的炮击之下我的感觉。就是因为他这样高大傲慢,你有种感觉没人能为他做任何事。我看到他那张憔悴的长脸,由于绝望、无望、失败而扭曲着,我自己就惊恐了。

“我从学校回到家,就帮他穿上衣服;每天下午逼他剃胡子,坚持要他和我一起沿伯跟街散步。那个年代美国城市的街道还不够友好吗?可艾拉却是被敌人包围。公园剧院门口的帐篷让他害怕,卡茨曼店橱窗里的意大利腊肠让他害怕——沙赫特曼的糖果店门前有报摊,也让他害怕。他确信每份报上都登着他的故事,其实报界停止登载他的故事已经有好几周了。《美国杂志》连载伊夫书里的节选。《每日镜报》首页全是他的脸。就连严肃的《时报》也抗拒不住。登了关于电波中的萨拉·伯恩哈特所受苦难的有人情味的报道,全盘相信了俄罗斯间谍那套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