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4页)

脑子开始东想西想起来。那陈年的心病。唉,在那被当做笑柄的前线,受伤之后,像意大利人那般溃逃,真够丢脸的。伤员被送往意大利医院,我们组成了一个团体,取了个好笑的意大利名字。我想知道,那些意大利人现在是何景况。那是在米兰的市立大医院的庞迪病楼中。隔壁便是佐达病楼。医院有一座庞迪的雕像,也可能是佐达的。在那里,上校联络官来慰问我。真是滑稽,那是第一件滑稽的事情。我全身包扎着绷带,所以,他们告诉他我的情况。接着,他便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作为一个外国人,一个英国人(任何外国人在他眼中都是英国人),已经献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多么华丽的讲话啊!我真想把这番话装裱起来,挂在办公室中。他表情严肃。我猜,他是对我的伤情感同身受了。“真是不幸!真是不幸!”

我想,我从未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幸。我尽力不去想它,也不给他人增添麻烦,如果不是他们把我送去英格兰,在船上遇见布蕾蒂,我很可能不会有任何困扰。我认为她唯一想要的正是她不能拥有的。唉!人都这样。让人类见鬼去吧!天主教堂处理这事极有一套。总之,好言相告一番。叫人不要去想那事。嗯,真是极妙的建议。尽力忍着吧。尽力忍着。

我躺在床上,寻思着,思维乱窜。然后,终于不能自已,想起布蕾蒂,其他一切的念想便烟消云散。我想着布蕾蒂,思想也不乱窜了,如进入了一片平缓的波浪。突然,我开始恸哭起来。过来一会儿,心情平复了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有轨列车驶过,发出的轰轰撞击声,如此,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屋外有争吵声。我倾耳听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穿上一件晨衣,走到门口。门房在楼下说话,听上去非常愤怒。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你吗,巴尔内斯先生?”门房叫道。“是我。”

“不知是个什么女人把整条街都吵醒了。都这点了,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她说她非得见你。我已经告诉她,你已经睡了。”

接着,我听到了布蕾蒂的声音。刚刚睡得迷迷糊糊,我还当是乔吉特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她不可能知道我住哪儿啊!

布蕾蒂走上楼来。我看她已经有七分醉了。“我尽干傻事,”她说,“好端端大吵一架。我说,你没睡啊,对吧?”

“你认为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时钟。已是四点半。“不知道几点了,”布蕾蒂说,“我说,能不能让我坐下?亲爱的,别生气。刚同伯爵道别。他把我带到这里的。”

“他人怎样?”我一边取来白兰地、苏打水和两个杯子。

一点就好了,”布蕾蒂说,“别把我灌醉了。你说伯爵?嗯,人非常好。也参加过战争,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他真是伯爵吗?”

“你知道,我宁可相信他是。不管如何,他也称得上是伯爵。深谙人情世故。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这些。在美国还拥有很多糖果连锁店呢。”

她抿了一口酒。

“想想他把它称为‘连锁’,诸如此类的东西,把所有店都连起来。给我讲讲这事。太有趣了。虽然他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嗯,没错。毋庸置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又喝了一口。

“我该如何捞上一把?你不介意的吧,对吗?你知道吗?他现在正在资助芝芝呢。”

“芝芝真的是公爵吗?”

“我倒不怀疑。你知道的,希腊公爵。末流画家。我更喜欢伯爵。” “你要同他去哪里?”

“呃,哪里都可以。他刚才送我来这里的。提出给我一万美元,让我陪他去比亚里茨。折合英镑多少钱?”

“大概两千英镑吧。”

“一大笔钱呢。我告诉他我去不了。他倒也不生气。我告诉他,我在比亚里茨熟人很多。”

布蕾蒂咯咯地笑了。

“喂,你喝得真够慢的。”她说。我只呷了口白兰地苏打水。于是,便痛饮了一口。“这就对嘛。真有意思,”布蕾蒂说,“然后,他又要我陪他去戛纳。我告诉他,我在戛纳熟人太多了。又说去蒙特卡洛。我又告诉他,我在蒙特卡洛熟人太多了。我告诉他,不管在哪里,我都认识很多人。这是真的。所以,我叫他帮我送到这儿来。”

她看着我,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另一手举起杯子。“别那样看我,”她说,“我告诉他,我爱着你,这也是真的。别那样看我了。他也真够大度,一点不介怀。还说明晚载着我们去吃饭呢。你想去吗?”

“去又何妨?”

“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