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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鸟站在兼做餐厅的客厅中央光着身子弯着腰,伸手去取放在电视机上的新内衣时,他看到自己光光的手臂,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赤身裸体。他像搜索一只匿逃的小鼷鼠似的,瞥了一眼自己的生殖器,心里羞耻不堪。鸟像锅里的炒豆,蹦跳着穿好内衣,套上裤子,扣上上衣。现在,鸟和院长、岳母都锁在同一条羞耻的感情链环上了。人类充满了危险而又残破易碎的肉体,是多么让人感到羞耻的东西啊!鸟像混进足球场更衣室的处女,低着头哆哆嗦嗦地逃离了客厅,逃离了楼梯,逃离了家门,跨上自行车,逃离了身后的一切。如果可能,鸟希望能逃离自己的肉体。和步行相比,骑自行车虽然差不了多少,但毕竟是一种更有效地逃离自身肉体的方式……鸟踩着自行车,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抱着一个干草篮子似的东西,从医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分开人群,钻进急救车敞开的后门。在鸟的内心里潜藏着逃走念头的绵软角落,很希望眼前的情景发生在遥远的万米以外,自己不过是一个清晨早起的散步者,与那情景毫无关系。然而鸟像一只在架空的土壁上一边挖掘一边前进的鼹鼠,尽管被黏重的障碍百般阻挠,但他终究不能不向那里靠近。

鸟从人群背后绕过去,停住车,然后跳了下来,弯腰用链条锁把沾着湿泥巴的车轮锁上。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了充满责难的声音:“自行车可不能放在那儿呀。”

鸟惊恐地回头,恰巧和责怪他的那位毛烘烘院长的目光相遇。于是,鸟把自行车扛起来,藏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八角金盘的叶子上积聚的水滴唰唰地落了下来,从鸟的脖颈一直流到脊背上。平日暴躁易怒的鸟,现在对这些琐细的倒霉事情一点也不在乎,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已经连咂嘴的愤怒都没有了。

鸟从树丛里走出来,鞋子弄得脏兮兮的。院长似乎后悔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斥责鸟,他把粗短肥胖的手搭在鸟的肩上,一边引导急救车,一边像报告一个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颇振奋地对鸟说:

“是个男孩呀,我记得我是看到小鸡子了。”

两臂护着篮子和氧气瓶的假眼医生和另一个身穿白衣、皮肤黝黑的救护员上了急救车,篮子里的东西被救护员的背挡住了,看不清楚。只听见装满了水的烧瓶里氧气泡的波波响声,像是发出了细微的信号。鸟在他们对面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感觉坐得很不安稳。鸟是坐在了放在长椅上的帆布担架上了。鸟咕咚咕咚地晃动着屁股,透过玻璃车窗向外张望,猛然间打了一个冷战。医院二楼所有的窗口和露台上都站满了孕妇,一起朝这边望着。可能是刚刚起床盥洗,还没化妆的发白面孔浴在晨光里。她们都穿着柔软的睡衣,颜色有红有蓝,还有淡蓝。特别是那些走到露台上的孕妇,长垂到脚踝的睡衣被微风拂起,宛如一群空中起舞的天使。鸟从她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安与期待,甚至欢欣,他低下了头。警笛拉响,急救车出发了。鸟被车颠簸得差点从长凳上滑落下来,他运足浑身气力,站稳脚跟。都是这警笛!他想。对于鸟来说,警笛从来都是由远处传来,掠过身边向远处响去的运动体,但是现在警笛却像他体内的疾病一般固执地纠缠着他,而且将永远不会远离。

假眼医生转过脸来说:“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谢谢!”

医生的态度里包含着很细微却很明显的权威式热情,而鸟也愿意像糖一样融化在那热度里。鸟如同丧家犬似的被动态度,拂去了医生眼神里的踌躇和疑虑。他对自己的权威充满自信,并把它充分表现了出来。

“这确实是非常罕见的病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医生神情专注,边说边点头,并灵敏地利用车身摇晃的机会,把身子移到鸟的近旁。放着帆布担架的长凳坐上去感觉不稳,但他并不介意。

“您是脑科专家吗?”鸟问。

“不,不是。我是妇产科医生。”假眼医生纠正说,不过这种程度的偏差并不足以损伤他的威严,“我们医院没有脑科医生,但这症状再清楚不过了!脑疝,确定无疑。要是再从脑里溢出来的瘤上打一针,抽出髓液检查一下,就更清楚了。但要是做得不好,针刺到了脑部就不得了了,所以还是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送到大学医院去。我是个妇产科医生,能遇见脑疝婴儿这样的病例,实在太侥幸了。我也希望能够亲眼看看解剖手术。你肯定是赞成解剖的吧?现在这时候,这么直率地谈论这件事情,你大概会感到不愉快。不过,这样的经验积累多了,医学才会进步。你孩子的解剖,很可能会帮助下一个患脑疝的婴儿得救!更坦率点说,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你们夫妇,他还是早点死了为好。当然,对患这种病症的婴儿,也有些人莫名其妙地抱着乐观的态度,但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早点死了幸福。这可能是年龄不同看法不同的缘故吧。我是一九三五年出生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