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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在草坪上汪汪叫着,堂娜安娜·巴达洛坐在吊床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可不是因为觉得害怕。在伊列乌斯和附近一带的那些小镇上,人家老是说巴达洛全家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她很烦恼,因为那天整整一下午,她觉得她父亲和叔叔一定隐瞒着什么事,不肯告诉她,那个秘密是家里的妇女们全不知情的。她留意到达米昂和维利亚托不在家,就问儒卡他们到哪儿去了,他回答说“出差去了”。她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在撒谎,可是没有说什么。眼看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她感觉得到,这使她坐立不安。狗又在叫了?那是条公狗,在夜晚,苦恼地对月亮叫着。堂娜安娜望望她父亲的脸。他眼睛半开半闭的,正在等她开始念《圣经》。西尼奥·巴达洛很镇静,他的眼睛、胡子和一双搁在大腿上的大手,都带着一种万分恬静的意味,他浑身上下都流露出安宁和自信。要不是儒卡坐在椅子里老是安定不下来,说不定这汪汪的狗叫声就不会对堂娜安娜起什么作用了。

他们都在客厅里,念《圣经》的时候到了。这是个有好多年历史的老习惯,早在堂娜安娜的母亲,堂娜莉迪亚在世的日子里就开始的。她是个很虔诚的妇人,喜欢从《圣经》里找些章节,来给她丈夫在事业方面做指示。她过世后,西尼奥诚心诚意地把这习惯保持下来。不管他在哪儿,在种植园里也好,在伊列乌斯也好,或者甚至有事在巴伊亚也好——不管他在哪儿,每天晚上,总得有人挑几节《圣经》念给他听,他呢,就想法儿从中找些对自己的事业有帮助的指示,或者预言未来的字句。莉迪亚去世后,西尼奥渐渐地变得越来越虔诚了,他的天主教信仰里如今渗入了一点儿灵魂学的成分和好些迷信色彩。最主要的是,这念《圣经》的习惯变成他的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了。关于这桩事,在伊列乌斯又是议论纷纷,在各家咖啡馆里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什么有一晚在巴伊亚,西尼奥打定主意上一家妓院去,可是,跟那妓女过夜以前,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翻得很破旧的《圣经》,要她念几节给他听。就是为了这个故事,儒卡·巴达洛才在泽加·特里巴开设的咖啡馆里打了一架,把那个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讲这段逸事的药剂师,卡洛斯·达·席尔瓦的脸也打破了。

堂娜莉迪亚过世后,堂娜安娜成为念《圣经》的人了。不管在种植园里,还是在伊列乌斯,她都得翻开这部旧版《圣经》来念。这部《圣经》的书页很脏,多半已经撕破了,可是西尼奥·巴达洛不肯换一本,他相信这一本有指示他的魔力。有一晚,弗雷塔斯神父在种植园里过夜,提醒他那是一部“新教《圣经》”,一个天主教教徒不应该看这种被“咒逐”过的书,这时候,他的决心还是不动摇。西尼奥·巴达洛不知道“咒逐”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他只回答说,这没什么关系,他一直用这一本,用得很满意,再说,“《圣经》可跟历书不一样,用不着年年更换”。弗雷塔斯神父辩不下去了,心想还是闭嘴不讲的好。他想,说到头来,一位“上校”肯每天晚上念《圣经》——管它是什么《圣经》!——已经是一桩了不起的事了。

还有一桩事,西尼奥也是坚持到底的。他不肯让堂娜安娜来安排读经的事,因为她在刚接替莉迪亚当管家的时候,曾经想这样做过。她当时提议从第一页念起,一天天地念,一直念到完,可是西尼奥坚决反对。他认为《圣经》是应该随意翻一处来念的,因为他把它当魔术书看待,只有这样随意翻到的章节,才能给他指示。他不满意的话,会吩咐女儿翻到另外一段,这样翻了一段又一段,直到找到一段听上去跟他手头的事务多少有些关系的章节才罢休。他会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些字句——其中有不少字眼他还听不懂——想法儿找出其中的意义,用他自己的方法,按照他自己的要求和愿望来解释。有时候,他成交一笔交易,有时候,没有成交,完全跟摩西和亚伯拉罕讲的话相符合,这种情形也不止一次了。他会这样说,这些章节从来没有使他失望过。随便哪个人,不管是亲戚还是客人,在念《圣经》的时候走进房来,胆敢讨论这个问题,或者提出反对意见的话,那他就倒霉啦?那时候,西尼奥·巴达洛就会沉不住气,顿时大发雷霆。连儒卡也不敢反对这个习惯,虽然他觉得万分麻烦。他得勉强提起精神来听,碰到有几段有关男女之事的章节,倒觉得很有趣——其中有些字眼只有他一个人懂,西尼奥跟堂娜安娜都不明白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西尼奥十分恬静地坐在高背椅子上,他女儿朝他愣望着。他眼睛半开半闭的,好像在打量墙上的那幅画,就是他在巴伊亚想起了该买一点东西来使客厅生色的时候,偶然弄到的那一幅。于是她也看看这幅石印画,深深地感受到这幅画给人的平静感觉。这会儿,儒卡可变得越来越不安了,不想再看那张刚才在看的报纸了,那是两星期前出版的巴伊亚报纸。狗又在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