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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泽·达·里贝拉的话吸引住了另外一群人。他在讲可可种植地带发生的种种事情,讲了不少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每隔一会儿,他就吐一口痰,有这么个机会来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这些人听,他觉得很开心。他们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好像把他当成一个老师似的。

“我差一点不想来了,”一个个儿很小的女人说,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子,“因为人家跟我说,那儿流行着一种热病,一眨眼工夫就会叫人送命。”

若泽笑起来了,大家就都朝他望着。听他回答时的口气,就好像他是无所不知的。

“人家没有骗你,”他说,“绝对没有,太大。我见过不少身体比公牛还棒的人都得了这种热病。三天工夫,他们就完蛋啦。”

“是不是像天花那一类的东西?”

“天花也挺多,可是我讲的不是这个。那儿有天花、水痘和各种各样的痘症,再说,还有黑热病,那可比什么都可怕。我从没见过有谁得了黑热病能活下来的。可是这也不是我讲的那一种。那是一种新的热病。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名字都还没有呢。它冷不防地附上你的身子,一眨眼的工夫就要了你的命。”

“圣人保佑我们吧!”另外一个女人说。

若泽吐了一口痰,继续讲过去的事。

“有一位医生到过那儿,开业执照什么的他全有。他是个小伙子,连胡子都没有,长得也挺漂亮。他说,他打算把费拉达斯的这种热病全部解决掉,可是,倒是那热病把他给解决了,还连带解决了他那张漂亮的脸。我从没见过比他更丑的死人,他比那个在马卡科斯给人家扎死的加兰高还丑——人家把加兰高砍得粉碎,挖掉了眼睛,割掉了舌头,还把胸口的皮都剥了下来。”

“人家干吗这样对待他呢?真可怜!”那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说。

“真可怜?”若泽·达·里贝拉笑着说,笑得很含蓄,看上去他听了这句话觉得怪有趣的。“真可怜?听你的口气,好像在这整个南方,还找得到比维森特·加兰高更狠心的杀人凶手呢。要知道,有一天,他干掉了七个从儒巴拉那来的人。他是天主创造的最坏的人啦。”

大伙儿大吃一惊,可是有一个从西阿拉来的人开口了:

“七个?别骗人啦,若泽老兄。”

若泽又笑起来,抽了一口烟。他并没有生气。

“你还是个毛孩子,”他说,“关于生活,你懂得些什么?你且瞧我,活到了五十岁,背都弯啦,看见了吗?是啊,我到过的地方可真不少。我在那儿的森林里待了十年。在那以前,我在军队里当过兵,碰到过不少危险,可是,跟你在那儿碰到的一比,那就算不上什么了。你们听说过‘埋伏’没有?”

“听说过!”有一个人叫道,“人家说,你躲在树背后,等某一个人来,然后开枪打这可怜的家伙,这就叫埋伏。”

“不错,听仔细了。我知道有一个人曾经跟他的朋友打过一次赌,赌十密耳雷斯。他打赌说,他打算杀死的那个人会从这一面走来,他的朋友说那一面。结果,第一个跑来的人中了枪,就决定了输赢。你们听见过这样十恶不赦的事吗?”

从西阿拉来的人打了一个寒战。有一个女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们干这样的事,难道就光为打一个赌吗?”

若泽·达·里贝拉又吐了一口痰,接着讲下去:

“我到过那儿,我到过世界上不少地方,我当过兵,我见过不少会叫你们听了毛骨悚然的事情。可是,我却从没见过你在那儿见到的事情。他们也是人,不错,可是什么都得由钱来摆布。你要是拔枪拔得快,在那儿就有办法。”

“那你在那边干些什么呢?”

“我当过一阵警官,后来搞了一个小可可林,那比吃公事饭强得多,我就靠它过活了。我是到巴伊亚去度假的,顺便买一些要用的东西。”

“那为什么你老人家回来乘的是三等舱呢?”那个从西阿拉来的人嬉皮笑脸地问。

若泽又是一笑,还是笑得那么含蓄。

“那些姑娘们,”他坦白地说,“把我的钱都抢光了,孩子。城里的女人啊,真好比树林子里的野猫。你在州府一见到一个白种姑娘,就简直会叫你晕头转向。她们把我弄得囊空如洗。”

听了这番话,谁也来不及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就在这时候,一个手拿皮鞭、头戴阔边帽的矮个子在他们面前停下步来。若泽转过头去,恭恭敬敬地对那人说话。

“您好,儒卡先生。”

“你老人家好。种植园里的情形怎么样?”

“我出门快一个月了。我打算今年多砍掉一点儿树林,顺天主的旨意。”

儒卡·巴达洛点点头,一面打量着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