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安步当车香尘留艳迹 逢场作戏灯影罩疑团(第2/4页)

那两个车夫听到说她们不走了,已经将车子拉上前,停在她二人脚下;她二人顺脚登上车去,各点了一个头,那车子就拉着走了。车子拉到了许多远,她回过头来看,见水村还站在一个高墩上望着,就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招了两招,看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容,大有了解他在这里站着的意味在内。水村更是看得有味,直等两乘车子都看不见了,才顺着原路,一步一步走回来。心想这个女子,虽然也不免有点放荡,但是在放荡之中,直觉得爽快,并不觉得她刁滑,这是和一般浪漫女子所不同的。现在女学界里面,有一些把人生看得透澈了的分子,也是涉于浪漫一流,她们的目的,便是及时行乐,男子所可取乐的,女子也可以取乐。大概李梅芬也就是这一流人了。心里想着,不觉走到夕照寺门口。这里已不是小石板铺的路,乃是沙土小径。在这小路上,由里向外,一路踏着那六寸圆幅的脚印,这便是梅芬刚才在沙土上踏着留下来的了。低了头,端详着这脚印,一个一个的看了去,不知不觉之间穿入了竹林。猛然一抬头,却有一堵墙抵住了面前,已是没有路了。自己也好笑起来,我这人有点发呆了,人已去远了,在这里观察人家的足迹作什么?缓步走回屋子,找了一本书看看。无奈上街去的人,一个也不曾回来,独坐在屋子里,未免闷得慌,依然再走出园子来,在竹林子里散步。但一到外面,就看到了梅芬的足印,由这足印,便想到了她的人,和她所说的话。心里想着,我曾想到她为什么在轮渡上遇到了我,就那样表示同情呢?原来为的是她父亲,也是一个不得意的画家。听她的话,她是极了解艺术家之苦处的。她能了解一般人,自然能了解我。先站在脚印边,低了头看得出神,后来就蹲了下去,用一个指头,在那脚印之外,只管画着圈圈,一个画得不能画了,复又去画第二个。正在画的得意,忽然有人哈哈大笑一声,抬头一看,却是莫新野、李太湖站在身后。连忙站起来笑道:“为什么突然发笑?这一下子让我吃惊不小。”李太湖道:“我们看了好久了,你只管对着地下打圈圈,那是什么缘故?”水村笑道:“这是我一段秘密,不能告诉你。”新野笑道:“这个你不说,我也猜得出。圈圈者,范围也。老画圈圈者,表示重重叠叠,逃不出来也。范围虽多,不过是名利和爱情。名利两个字,在你现在不会有什么感触的,这样的颠之倒之,我想一定是为了爱情。”

水村也不说什么,和他们一同进了屋子。一进门,新野看到堂屋里桌上,放了许多礼物,便问是那里来的,水村笑着将二位女士来了的话,说了一遍。太湖猛然抬起手来,在头上打了两个爆栗,唉了一声。水村笑道:“唉什么,你觉得失了一个机会吗?”太湖道:“倒不悔不该出去,悔不该抄小路回来。若是走大路,在路上就碰到了她了。”水村道:“碰到了她又怎么样呢?”太湖道:“你陪着她们谈了一阵,又怎么样呢?”新野道:“你不用争,只可惜你见了女子,就说不出话来了。”水村道:“他们夫妻二人还没回来,你们找路子找着没有?”新野两手一扬,肩膀一耸道:“我没有办法。太湖找了一个位置,一个大照相馆请他去当摄影师,每月四十块钱。只是有一层,他怕离开了这里,以后就会不到那秦女士了。”水村道:“不要紧啦,我可以帮他的忙呀,请我吃一餐罢。”

门外有人答道:“请你吃一餐,东西预备好了。”说着话,秋山手上提了一只麻布袋进来,一见有两瓶酒放在桌上,笑道:“好极了,我们今天晚上一醉解千愁罢。那里来的酒?”水村告诉了他,他笑道:“这年头,还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好哇,叨扰她的酒。”他一面说,一面在麻布袋里伸手一掏,掏出一只卤鸭子,举着高高的,卷着舌头学南京话道:“好肥的鸾京药子。”放下鸭子,又大大小小的,搬出许多干荷叶包来,笑道:“我们的晚餐,是卤鸭子下酒,黄花木耳炒肉丝煮面。”新野道:“你这样大干,今天把稿子卖了吗?”秋山笑道:“卖稿子吗?再见罢。走了好几家报馆,他们的编辑先生,一看题目,就不中意,说是谈爱情的稿子,收得太多了。跑了半天,买卖不就。路上遇到了我夫人由绣货公司回来,也是让人挑了眼,他们嫌定价太贵,不肯用现钱收下,让我们存在那里卖,卖完了再拿钱。她一生气,决裂了。两张刺绣画,在当铺里当了十分之一的价钱,得了六块大洋。我分下来三块,买了这东西来,我们权且大嚼一顿。秋华去买米去了。钱用完了再说,天下不会真饿死多少人。”说着,将酒瓶子塞子拔开一只,嗅了一嗅,大笑起来。他一笑,大家也笑,好像不知道是用当来的钱似的。过了一会,秋华果然买了一袋米回来,晚饭有得吃了,大家更是乐得忘其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