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四十章(第3/14页)

“往下念吧,我在听呢。”

“皇上命令,”他继续念,重又坐下,“某某人应立即回国,并向该人宣布,不论其提出何种不能立即动身之理由,一概不准延期。”念完后他便不再作声。

我也一言不发。

“我该怎么回复上面?”他问,一边折好了纸。

“我不打算回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国。”

“您考虑过没有,这一步……”

“考虑过了。”

“那怎么这样……请问我怎么复函?根据什么理由?……”

“不是不准提出任何理由吗?”

“我是说我该怎么复函,要知道,这是违抗圣旨!”

“那您就这么回复吧。”

“这是不可能的,我永远不敢这么写,”于是他的脸更红了,“说实话,您还是改变主意的好,趁现在这事还没闹到外边去。”(领事先生大概以为第三厅是与外界隔绝的。)

不论我的博爱精神怎么强烈,我还不能为了减轻驻尼斯领事回复上司的困难,甘愿坐进列昂季老爹15的彼得保罗隐修室,或者奔赴涅尔琴斯克,何况那时叶夫帕托里亚的败绩和尼古拉·帕夫洛维奇的肺炎16还没有一点影子呢。

“难道你到这儿来的时候,”我对他说,“一秒钟也没怀疑过我会回国吗?您不妨忘掉领事的身份,替我想想。我的领地已收归国家管制,我母亲的存款已被扣留,在做这一切时从没问过我一声,我想不想回国。在这以后我还回国,这不是发疯了吗?”

他不知说什么好,脸仍红红的,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巧妙的、聪明的、主要是新的主意。

“我无法想象……”他说,“我理解您的困难处境,但另一方面,皇上是慈悲为怀的!”我望了他一眼,他的脸又涨得通红了。“再说,您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些余地呢?您不妨给我写一封信,说您病得很重,我可以把它转呈伯爵。”

“这已经是老花招了,况且我没有必要说谎。”

“好吧,那么劳您大驾,给我写个书面答复吧。”

“可以。您把念过的公文留一份给我好吗?”

“这不符合规定。”

“很可惜。让我自己回忆吧。”

尽管我的书面答复十分简单,领事还是怕得要命,好像他会因此被调到一个偏僻地方,例如贝鲁特或的黎波里,以致直截了当对我说,这样的答复他不敢接受,也不敢转呈。我再三告诉他,这件事他什么责任也不用负,他还是不同意,要求我重写一份。

“这不成,”我反对道,“我采取这一步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想提出任何荒谬的理由,我的答复就是这信,您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

“对不起,”那位自从尤尼乌斯·布鲁图和卡尔帕尼乌斯·贝斯蒂亚以来最仁慈的领事说道17,“您这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奥尔洛夫伯爵的,我不过代为转呈而已。”

“这并不困难,只要把‘亲爱的领事’改成‘亲爱的伯爵’即可,这我同意。”

我抄信时忽然想到,为什么给奥尔洛夫的信要用法文。如果用俄文写,那么他的办公室或第三厅里的那些老官僚便可能读到此信,它还可能送往枢密院,那么年轻的秘书课长也可能把它拿给文书们看,我为什么不让这些人都读到这信呢?于是我重抄时把它译成了俄文。这就是信的内容:

“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伯爵阁下:

“帝国驻尼斯领事通知我,皇上命令我回国。尽管我愿意回国,但在我的处境尚不明确以前,我碍难照办。

“一年多以前,我还没有收到要我回国的任何通知,我的产业已遭到查封,我放在私人手中的文件已被没收,从莫斯科汇给我的一万法郎也被扣留了。对我采取的这些严厉的非常措施说明,我不仅受到了指控,而且在未经任何查询、任何审问之前,已认定我有罪,并剥夺了我的一部分财产作为对我的惩罚。

“我不可能指望,单单回国便能使我免除政治案件的悲惨后果。我觉得我的一切行为很容易解释,但是在这样的案件中要审问的是我的观点和理论,判决也得根据它们做出。那么我能够,或者我应该让自己和家庭接受这样的审问吗?……

“阁下想必能谅解我的答复的单纯和坦率,并向皇上转呈我不得不继续留在国外的原因,尽管我对回归祖国具有真诚而深刻的愿望。

1850年9月23日于尼斯”

我确实不知道,怎样才能答复得更客气一些,更简单一些,但是我们一向习惯了奴性的沉默,因此连这封信,尼斯的领事也认为大逆不道,奥尔洛夫本人大概也是这样。

沉默,既不笑,也不哭,而是按照规定程式回答,既不歌颂,也不谴责,既不高兴,也不悲伤,这便是专制制度的理想,每个臣民都得照此行事,而且士兵已经照办;但这是通过什么途径做到的呢?我给大家讲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