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克利亚济马河上的弗拉基米尔(1838—1839) 第二十章(第2/6页)

忧郁的音符经常从她的内心深处发出声响,它从未完全消失过,只是生活中欢乐的时刻使它暂时保持沉默罢了。

去世前两个月,她又一次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写道:

“周围的一切是古老、丑陋、冷漠、阴森和虚伪的,我受的教育是从责备和侮辱开始的,它的后果是疏远一切人,不相信他们的怜爱,厌恶他们的同情,沉浸在自我之中……”

但是这种沉浸在自我之中,不仅需要心灵非常深邃,足以随时自由潜隐,而且得具备独立自主、巍然不动的惊人力量。在卑鄙龌龊、沉闷窒息、没有出路的环境中,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是不多的。有时精神负担不了,有时身体遭到了摧残。

孤独无依的处境,在最弱小的年纪经历的粗暴待遇,这一切在她心头留下了一条黑色的伤痕,它永远也不会完全愈合。

1837年她写道:“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曾自由地从内心喊过一声‘妈妈’,我曾扑在谁的胸口,无忧无虑地忘掉一切。从八岁起,我周围的一切变得陌生了,我爱我的母亲……然而我们彼此并不了解。”

看了这十二岁小姑娘的苍白脸色,看了那双周围带黑影的大眼睛,看了那慵懒的倦意,那漫无止境的忧郁,许多人会以为,这是命中注定要作肺病牺牲品的那种少女,她们从童年起已盖上了死亡的烙印,出现了一种独特的美和早熟的沉思。她说:“也许我也受不住这斗争的压力,如果不是由于我们的会见而得救。”

可我这么迟才了解她,解开她的谜!

1834年前,我还不能对这个在我身旁展开的丰富的生命,作出正确的评价,尽管自从公爵夫人把穿长羊毛丧服的她介绍给我父亲已有九年之久。这是不难说明的。她孤僻,而我心不在焉。我同情这个老是伤心地孤独地坐在窗边的孩子,但是我们很少见面。我难得上公爵夫人家,而且每次都不是自愿去的;公爵夫人带她到我们家的次数更少。何况公爵夫人的拜访几乎总弄得不欢而散,她往往为一些小事与我父亲争论不休,在一两个月不见之后,两人重新互相挖苦,只是这种挖苦是在温文尔雅的词句掩盖下进行的,仿佛他们要给难以下咽的药物包上一层糖衣。公爵夫人说道:“我亲爱的兄弟”,我的父亲则答道:“我亲爱的姐姐”,然而争吵还是争吵。我们总是巴不得公爵夫人快走。此外,不该忘记,我那时完全沉浸在政治理想和科学中,生活在大学和同学中间。

然而在这黑暗漫长的九年中,她的周围只有一些愚昧无知的伪君子,自高自大的亲戚,枯燥无味的修士司祭,满身肥肉的神父太太,而女伴虚情假意,算是保护她,不让她越出长满青草的荒凉院子和屋后的小篱笆一步;处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悲伤,她还能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呢

根据引用的那些句子已不难明白,公爵夫人收养了这个孩子,但并不想为孩子的教育特别破费什么。操行是她亲自监督的,这包括仪表训练和培养整套的虚伪作风。每天早晨孩子必须束腰,梳头,打扮得端端正正,这是可以的,只要它们对健康无害;但公爵夫人不仅束缚孩子的腰,也想束缚孩子的心,压制一切坦率纯洁的感情,在孩子忧郁的时候,要她装出笑容和愉快的表情,在她想哭的时候,要她讲亲切甜蜜的语言,迫使她对一切事物不分善恶一律表示好感,一句话,要她经常弄虚作假。

起先,公爵夫人借口过早读书无益,不让这个可怜的姑娘受教育;后来,就是在三四年之后,由于不耐烦听参政官,甚至外人的指责,才安排她读书,并注意花最少的费用。

为此,她利用一个年迈的家庭女教师教法文,这个女教师有时需要公爵夫人的接济,认为后者是她的恩人,因此学费降到了最低限度,然而教学效果也降到了最低限度。

俄语的情况也差不多;一个神父的遗孀,通过公爵夫人向总主教说情,使两个儿子在大教堂当上了教士,现在公爵夫人就把这两个教士的哥哥请来教俄语和其他一切课程,这当然不用花多少钱。这个教师是一个穷教区的教堂执事,家庭负担很重,衣食不周,因此不计报酬,而且他也不敢跟弟弟们的恩人讲条件。

难道还有比这更可怜、更不完善的教育吗?然而一切都不坏,产生了惊人的效果:一个人只要具备可能发展的条件,哪怕只有一点推动力也足够了。

教堂执事生得又高又瘦,秃顶,外表寒酸,属于热情洋溢的幻想家一类,这种人无论是年纪还是贫穷,都改变不了,相反,贫穷更助长了他们那种神秘主义的直觉意识。他的信念接近宗教狂热病,是真诚而带有诗意的。这个饥饿家庭的父亲和靠别人的面包过活的孤儿之间,很快形成了相互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