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一章(第3/4页)

“那个摩尔达维亚女人呢?”我问,“真的淹死了不成?”

“淹死啦。”宪兵回答。

我有些吃惊,看了一眼他那幼稚无知、满不在乎的脸色——老宪兵始终是带着这副神情讲这故事的。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或者第一次想到了她,为了安慰我,也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又说道:

“这婆娘是异教徒,没受过洗礼,这种人就是这样。”

每逢皇家节日,宪兵可以领到一杯伏特加。司务长答应菲利蒙诺夫接连五六次不领,然后一下子把五六份一起领。菲利蒙诺夫把少领的杯数记在木牌上,到了最重要的节日,便全部领来。他把伏特加倒进一只大碗,把面包捻碎,泡在酒里,用汤匙舀了喝。喝完酒,他又开始吸烟,那只烟斗大大的,柄却小小的,烟叶辣得呛人,是他自己切碎制作的,因此他俏皮地称它“自切卫生烟”。他躺在狭窄的窗台上(士兵房间里是没有椅子的),把身子蜷成一团,一边吸烟,一边唱歌:

姑娘们来到草坪上哟,

绿草如茵哟红花似锦。

随着他酒醉的程度,他会改变这些字的声音,唱到最后就睡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负过两次伤,还能这么喝酒,这要有多么强壮的体格啊!

这种兵营的情景有些像沃弗尔曼和卡洛4的佛兰德斯派风俗画,这些狱中闲话也是一切丧失自由的囚徒都能回想得起的,但是在我搁笔之前,我还得就这儿的军官们谈几句话。

他们中间大部分是相当善良的人,根本不是奸细,而是误入歧途,走进宪兵营的。一些世家子弟没有受过教育,或者受教育不够,又无财产和谋生手段,找不到其他职业,只得当了宪兵。他们按照军队的纪律执行任务,但我看都不是自觉的——当然,副官不在此例,他们正是因此才当上了副官。

军官们跟我熟悉以后,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是给我一些小小的优待和方便;抱怨他们是不应该的。

一个青年军官讲给我听,1831年他接到一项任务,要捉拿一个潜伏在自己庄园附近的波兰地主5。他的罪名是与波兰政府的密使6有联系。军官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获悉了地主隐藏的地点,率领一队人到了那里,把房子团团围住,带着两名宪兵进屋。屋内空空的,他们搜遍所有的房间,找不到一个人,然而若干迹象显示,屋里刚才还有人来着。小伙子把两名宪兵留在下面,第二次走上顶楼;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了一扇小门,小门通向贮藏室或别的什么小间。门是从里面倒锁的,他一脚踢开门,一眼就看见里边站着一个颀长的女人,生得相当漂亮;她没有作声,向他指指身旁的男人,男人双手抱着一个几乎已失去知觉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就是他和他的一家人。军官不知如何是好。颀长的女人看出了这一点,就问他:

“您忍心杀害他们吗?”

军官表示抱歉,讲了些庸俗平淡的废话,什么无条件服从、责任等等,但看到他的话丝毫不起作用,感到无能为力,只得问道: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妇人高傲地看了看他,指着门外说:

“下去告诉他们,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军官接着道:“真的,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我心里怎么想,但是我走下了顶楼,命令军士整队集合。过了两小时,我们在另一个庄园上认真搜查他,他却已在偷越国境了。唉,女人!真有这种事!”

……按照道德概念,按照行业的主要特征,把人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不加区分,一律看待,这是世界上最没见识、最不人道的事。名称是个可怕的东西。让·保尔·里希特尔7说得很对:孩子撒了谎,应该警告他这是做坏事,告诉他,他骗了人,可不要说他是骗子。您把他定为骗子,这就使他丧失了精神上的自信心。我们听到“这人是凶手”,马上会想起暗藏的匕首,野蛮的相貌和阴谋诡计,仿佛杀人是他的本行和职业,实际上这人一生只偶然杀过一个人。不可能既是暗探,既是拿别人的堕落作交易的奸细,又是正人君子,但可能既是宪兵军官,又没有完全丧失人的尊严,正如在“腐败的社会”造成的不幸的牺牲者身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温柔的性格,慈祥的心灵,甚至光明磊落的行为。

有人不能、不愿或不肯费力跨过名称前进一步,透过罪行,透过紊乱的假象,看清事实,却采取清高的回避态度,或者粗暴的否定态度,这种人我是讨厌的。这样做的通常是脱离现实、不切实际的人,自私自利的人,高尚得令人作呕的人,否则就是那种还没有暴露,或者还没有必要公开撕下假面具的卑鄙无耻之徒,这种人在肮脏的底层正如鱼得水,不像别人是失足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