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卜巫

一个人的命运包括先人的命运和本人的命运两部分。先人积德行善,就会给后人带来福祉,否则就会带来灾难,以致“父孽累子,子复累孙”。

本篇小说劝诫不要奢侈浪费,不要嫉妒陷害,而要慷慨不吝,体恤贫穷。所言都是农村中习见之事,亲切有味。可注意的是,富人某翁怜悯夏商贫穷,帮助他致富的办法不是务农,而是“假以赀,使学负贩”,由此可见蒲松龄当日家乡经商风气之普遍,作者思想意识之开明。

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

“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饥冻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资,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也?”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余,货资盈辇,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拓如此?”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人朝拜讫,巫便索资。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祷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闰,略可营谋;然仅免饥寒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痁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资,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若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贻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含饭,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蛊,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发天之秘?呜呼!怪哉!”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白话]夏商是河间人。他的父亲夏东陵,是个奢侈成性的富翁,每当吃包子时,只把馅吃掉,把包子角扔掉,扔得满地都是。人们因他肥胖,称他为丢角太尉。到了晚年,家境极贫,每天饭都吃不饱,两臂干瘦,皮肉松弛如袋,人们又称他为募庄僧,意思是说他像个身挂袋子的化缘和尚。临死前,他对夏商说:“我平生暴殄天物,惹怒了老天爷,以致冻饿而死。你要珍惜上天赐予的福分,好好干活,来弥补我的过失。”夏商严格遵守父亲的遗教,为人诚恳朴实,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念头,耕田种地,自食其力。村里人都喜爱和尊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