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第3/5页)

太阳从东方升边,成名还呆呆地躺在床上发愁。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蟋蟀在叫,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察看,却见蟋蟀好像还伏在那里。他欢欢喜喜地去捉蟋蟀。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跳得还很快。他用手掌把蟋蟀罩住,掌中仿佛空无一物,可是刚把手抬起来,蟋蟀便又迅速跳走。他急忙追赶,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去向了。成名徘徊不前,四处张望,看见蟋蟀伏在墙壁上。仔细一看,蟋蟀形体短小,黑中带红,根本不是原来那头蟋蟀。他嫌这头蟋蟀太小,没看上眼,只是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找刚才要捉的那头蟋蟀。这时伏在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在他的衣襟衣袖之间。一看,这蟋蟀形如土狗,梅花翅膀,方头长腿,觉得似乎还挺好,便高兴地捉到笼里。将要把蟋蟀献给官府时,成名惴惴不安,唯恐上面不满意,想试斗一回,看看如何。

正巧村中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头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每天与其他年轻人斗蟋蟀,从来都是取胜。他想靠这头蟋蟀发财,但是要价太高,也就没人买他的。他径自登门去找成名,看了成名养的小蟋蟀,掩口哑然失笑。他随即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用的笼子里。成名一看,那蟋蟀形体既长又大,自然倍感惭愧,不敢较量。那年轻人硬要比试。成名心想养一头下等货终究也没有用,不如拼一拼,以博一笑,因此把蟋蟀倒进了斗盆。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年轻人又哈哈大笑。他用猪鬃撩拨小蟋蟀的须子,小蟋蟀仍然不动。年轻人又笑了起来。他多次撩拨,小蟋蟀被激得大怒,直奔向前,于是两只蟋蟀彼此腾跃搏击,振翅长鸣。一会儿,只见小蟋蟀纵身跃起,张尾伸须,径直去咬蟹壳青的颈部。年轻人大吃一惊,忙把双方分开,让它们停止角斗。这时,小蟋蟀张开两翅,骄傲地鸣叫起来,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这只小蟋蟀,一只公鸡突然跑来,上前便啄。成名吓得站在那里直喊。幸亏公鸡没有啄中,小蟋蟀一下子跳出一尺多远,公鸡健步向前,紧紧追逼,眼看小蟋蟀已落在鸡爪之下了。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去救,急得直跺脚,脸色大变。很快见那公鸡伸长脖子直扑棱,近前一看,原来小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成名愈加惊喜,便捉住蟋蟀,放进竹笼。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县令,县令嫌蟋蟀太小,怒冲冲地把成名训斥了一顿。成名讲了小蟋蟀奇异不凡的本领,县令不肯相信。试着让它的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个个惨败,又试着让它和公鸡斗,也果然与成名说的一样。于是县令奖赏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又把小蟋蟀盛在金丝笼子里献给皇上,并上表详细陈述小蟋蟀的本领。小蟋蟀进宫后,拿全国各地进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名贵的蟋蟀与它斗,没有比它厉害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小蟋蟀还能按节拍跳舞,越发被人们所赏识。皇上也非常高兴,大加赞许,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也没有忘本,没多久,县令在考核中被评为“政绩卓越优异”上报。县令自然也很高兴,便免去成名的里正差役,还嘱托学使,让成名进了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他自己说身体化作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至今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几年工夫,成家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各二百头,每当外出时,穿轻裘,骑肥马,比世家大族还排场。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过一件东西,未必不是过后就已忘了,而奉行的官员便将进献的物品著为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此每天都要典妻卖子,再无终止之日。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死活,决不可疏忽。唯独成名因蠹吏敲诈而贫穷,因进献蟋蟀而致富,轻裘肥马,得意扬扬。他担任里正、遭受责打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打算让忠厚老实的人得到报偿,于是连带使巡抚县令都受到蟋蟀的庇佑。曾听说:一人得道升天,连他家的鸡犬也会成仙。的确如此啊!

  1. 【注释】

  2. 宜德间:宣德年间。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1426—1435)。
  3. 促织:蟋蟀的别名。《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条,谓蟋蟀“斗则矜鸣,其声如织,故幽州谓之促织也。”
  4. 征:征收;勒令交纳。
  5. 西:西部地区;这里指陕西。
  6. 华阴;县名,在今陕西省。
  7. 进:进奉。
  8. 里正:古时有“里正”,明代称“里长”。明代役法规定,各地以邻近的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从中推丁多粮多的十户,轮流充当里长,故又称“富户役”。里长负责催征粮税及分派徭役。后来赋役日渐繁苛,富户贿赂官府,避免承当,而使中、下户担任。任里长的中下户,不敢向豪绅富户征派,往往被迫自己赔垫,有的甚至倾家荡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