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溪

这篇小说由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写杨姓主人的妻子对丁前溪施恩,后一部分写丁前溪对杨姓主人报恩。

施恩达到了极限,可以说尽其所有,竭尽全力:杨姓主人的妻子不仅连续几天免费招待丁前溪,“馆谷丰隆”,“供给弗懈”,而且为了供给丁前溪的牲畜吃料,竟然把自己屋子上的茅草都给撤下来了。妻子的操办尚且如此,可以想见杨姓主人如果在家会操办得更不遗馀力。报恩也无微不至:当杨姓主人生活遇到了困难去找丁前溪,丁前溪不仅热情款待,“宠礼异常”,临行还以杨姓主人能够接受的方式,使他“夜得百金”,同时对于杨的家庭也给予了资助,杨姓主人回到家,发现妻子“衣履鲜整,小婢侍焉”,“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由于施恩和报恩都几近极致和完美,因此,《丁前溪》的故事尽管只写了双方的“游侠好义”,也没有一丝怪异可言,却具有相当的传奇色彩。

就作品阐述的“一饭之德不忘”的道德而言,可以说作品的立意并不新奇。有新意的是蒲松龄在小说中写好客的杨姓主人的身份是搞赌博的人,并在“异史氏曰”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即“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这大概是这篇作品稍异于其他同类题材的地方,得益于蒲松龄自己的观察和分析。但这是不是事实呢?如果是事实的话,为什么在中国的底层社会会有这样的现象呢?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

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人:“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

“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履而出,揖客入。

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招诸博徒,使杨坐而乞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

“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栗,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丁前溪是诸城人。他家里钱多粮丰,到处行侠仗义,很仰慕汉朝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要对丁前溪进行调查了解。丁前溪便离家而去,走到安丘正遇大雨,便在客店中避雨。雨下到中午还不停。有个少年出来接待,安排吃住都非常丰盛周到。不久到了黄昏,便决定在这里过夜,这家给客人安排饭食,准备草料喂牲口,照顾得很是周到。丁前溪问这家贵姓大名,少年说:“主人姓杨,我是他家的内侄。主人喜好交游,今天正好外出,家中只有娘子在。家中贫穷不能很好地招待客人,请千万谅解。”丁前溪问主人干什么营生,这才知道这家原来没有什么产业,只是每天靠开个小赌场谋生。第二天,雨仍是下个不停,这家供给饮食一点儿不懈怠。到了晚上铡草料,草料很湿,而且长短不齐。丁前溪很是纳闷。少年告诉说:“实话说吧,家里贫穷,没有什么饲料可以喂牲口的,刚才那些是娘子现从房上撤下的茅草。”丁前溪更是觉得这家怪异,认为其目的是为了挣钱。天亮后,丁前溪要付款,这家不收。强迫少年人把钱带进去,不一会儿,少年出来,仍然把钱还给丁前溪,说:“娘子说,我不是靠这个来挣钱吃饭的。主人出门在外,经常几天也不带一个钱,客人来到我家,为什么就要收人家钱呢?”丁前溪连声赞叹,准备告辞,并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前溪,主人回来时,最好告诉他。有空请到我家里去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