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第5/6页)

他爬起来后,瓦莲卡认出他来。她瞧着他那可笑的脸,皱巴巴的大衣和套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全楼:

“‘哈哈哈!’”

“这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哈哈哈’断送了一切——断送了别利科夫的婚事和他的尘世生活。他没听见瓦莲卡说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他回到家里,首先拿掉桌上瓦莲卡的相片,然后躺到床上,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三天后,阿法纳西来找我,问要不要去请医生,因为他家老爷‘出事’了。我去看望别利科夫。他躺在帐子里,蒙着被子,不言不语。问他什么,除了‘是’‘不是’外,什么话也没有。他躺在床上,阿法纳西在一旁忙乎着。他脸色阴沉,紧皱眉头,不住地唉声叹气。他浑身酒气,那气味儿跟小酒馆里的一个样。”

“一个月后别利科夫死了。我们大家,也就是男中、女中和师范专科学校的人,都去为他送葬。当时,他躺在棺木里,面容温顺,愉快,甚至有几分喜色,仿佛很高兴他终于被装进套子,从此再也不必出来了。是的,他实现了他的理想!连老天爷也表示了对他的敬意: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阴沉,下着细雨,我们大家都穿着套鞋,打着雨伞。瓦莲卡也来参加葬礼,当棺木放下墓穴时,她大声哭了一阵。我发现,乌克兰女人不是哭就是笑,介于二者之间的情绪是没有的。”

“老实说,埋葬别利科夫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是一副端庄持重、愁眉不展的面容,谁也不愿意流露出这份喜悦的心情——它很像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还在童年时代体验过的一种感情:等大人们出了家门,我们就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玩上一两个钟头,享受一番充分自由的欢乐。啊,自由呀自由!哪怕只有一点儿暗示,哪怕只有它的一丝希望,它也会给我们的心灵插上翅膀。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从墓地回来,感到心情愉快。可是,不到一个星期,生活又依然故我,依然那样严酷,压抑,毫无理性。这是一种虽没有明令禁止但也没有得到充分许可的生活。情况不见好转。的确,我们埋葬了别利科夫,可是世上还有多少这类套中人存在,而且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说着,点起了烟斗。

“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布尔金又重复了一句。

中学教员走出板棚。这人身材不高,胖胖的,秃顶,留着几乎齐腰的黑胡子。两条狗也跟了出来。

“好一派月色,好一派月色!”他说着,抬头仰望天空。

已是午夜时分。向右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村子,一条长街伸向远处,足有四五俄里之遥。万物都进入寂静而深沉的梦乡。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丝声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自然竟能这般寂静。在这月色溶溶的夜里,望着那宽阔的村道、道路两侧的农舍、草垛和睡去的杨柳,内心会感到分外平静。摆脱了一切辛劳、忧虑和不幸,在朦胧夜色下,宁静中的村子在安然恬睡,显得那么温柔、凄清、美丽,星星似乎也都亲切地、深情地端详着它,这片土地上邪恶似乎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十分美好。向左望去,村子尽头处便是田野。田野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沐浴在月光中的这片广阔土地,同样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又说了一句,“我们住在空气污浊、拥挤不堪的城市里,写些没用的公文,玩‘文特’牌戏——难道这不是套子吗?我们在游手好闲的懒汉、损公肥私的讼棍和愚蠢无聊的女人们中间消磨了我们的一生,说着并听着各种各样的废话——难道这不是套子吗?哦,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给您讲一个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用了,该睡觉了,”布尔金说,“明天再讲吧。”

两人回到板棚里,在干草上躺下。他们盖上被子,正要蒙眬入睡,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吧嗒,吧嗒……有人在板棚附近走动。走了一会儿,站住了,不多久又吧嗒吧嗒走起来……狗汪汪地叫起来。

“这是玛芙拉在走动。”布尔金说。

脚步声听不见了。

“看别人作假,听别人说谎,”伊凡·伊凡内奇翻了一个身说,“你若容忍得了这种虚伪行径,别人就管你叫傻瓜。你只好忍气吞声,任人侮辱,不敢公开声称你站在正直自由的人们一边,你只好说谎,赔笑,凡此种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个温暖的小窝,捞个分文不值的一官半职!不,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