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师孟事件”解决得不但快速彻底,影响也不小,八月二十七日上午扩散了开来。蒋鼎文以失查之责,首先撤了电讯处长,其次为表彰刘天章,经与徐恩曾电话商议提升为站长。不仅个人升迁,更是单位升格,中统西安调查室坐地升级为西安站。据说一直阻止调查室扩建的就是蒋鼎文,他以特务警察机构太多为由不同意,现在却主动提升了刘天章,除了能干之外,从行营内部揪出师孟也是一个因素。一个处级干部下台,一个处级干部上台,在西安城算不大不小的事件。武伯英有自己的看法,联想徐亦觉升任军统站长,几日内连提两个站长,不合常理也不符合用人习惯。就算两人先后立功,小功大赏也不正常,获得需要两三年时间苦熬的升职。连提二人也太集中,而且都是特务机构头子,除非明赏小功暗奖大功。感觉在交换,交换什么?除了隐瞒宣侠父失踪真相,在西安再没有这么大的筹码。

武伯英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但一见师应山,觉得敏感有道理。再看他那双丹凤眼,怪不得熟悉,师孟也有一双,属于家族遗传。

“你就是师孔,师学圣?”

“我是师应山。”

“师孟字效贤,记得在调查处时,他曾给我说过,有个哥哥叫师孔师学圣。这两个名字,姓氏、名讳、表字非常契合,所以我记得很准。”

“你说是,就是吧。”

“师孟是共党卧底,你不怕受牵连吗?”

“怕,但是现在,只有你知道。”

“我可是搞破反的,难道你忘了?”

“没忘。”师应山嘴角含着一丝不屑,“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叫武仲明。也是共党的卧底,但是不见得影响你为党国效力。”

武伯英麻木的脸皮抽得很皱:“是的,超越在主义之上的,就是手足亲情。你说得对,我会替你保密,因为我理解这种感情。虽然是朋友,但你把这个把柄递到我手里,一定有目的,是为刘天章?”

“除了他,没别人。”

“那我劝你,还是算了,他做的是分内事。”

“我就是为了出口气。”

“怎么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和宣侠父失踪有关,是不是就和你有关?”

武伯英非常吃惊,自己正在寻找破绽,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有确凿证据,是刘天章做的?”

师应山咬着嘴唇发狠道:“我提供一个线索,证据要你来查。”

“什么线索?”

“前天晚上,侯文选和丁一打牌,侯文选输了,丁一赢了。侯文选赖账,丁一不肯,两个人就吵了起来。越闹越凶,劝解不开,就把一些话骂了出来,事后有人报告了我。说实话,要不是我弟弟被杀,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武伯英眉毛挑了起来:“谁报告的?”

“我给你说过,张毅在西安时,发展侯文选兼任军统的组长。我身边人被拉下了水,自然不能掉以轻心。我又安排了身边的人,暗中注意他的举动。前天下午他们喝酒,刚好把我那人也叫了去。都有些喝多了,侯文选张罗打牌,打了几圈,丁一手气很好。但是看情况不对,只赢牌不赢钱,就要清前账再打后牌,不然就不打了。侯文选输得最多最不愿意,就和他骂了起来。骂丁一欠他钱,三千块,就算自己再输十几二十次,也用不完。丁一骂那三千根本就是空空,奖金总数只有两千,一人劈一半只有一千。侯文选骂两千是事前奖金,三千块是事后奖金,他垫钱已经把事后奖金,先给十几个人分了,想不到都叫他独吞了。”

武伯英眉头皱了起来:“这么算,奖金至少有五千?”

“是的,五千的奖金。你说还有什么行动,能值这个钱数。我知道宣侠父失踪这回事,于是不由得联想到这上面了。但是真的和我无关,不愿意再染进去,就装在了心里。本想给你说,但你正没抓挠,见谁就怀疑谁,要是告诉你,冤枉了人,我也不好交代。”

武伯英眉头拧了起来:“如果真是军统行动,和刘天章又有什么关系?”

“骂到后面就有关系了,也越来越和宣侠父有关了。侯文选说就算奖金两千,一人一半,他还拿了金怀表等别的东西。丁一说自己揽的生意,本应该多得那些东西。侯文选说自己负责执行,辛苦不说还冒险,你克扣太不讲道义。丁一说姓林的死了,你还想要奖金,你长得真白。”

武伯英的眉头皱得太紧,额窦上出现了一个深缝,把额头的皱纹一分为二。师应山说的如果属实,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推论就是错的,并不止一个机构自上而下组织了此事。这样整个案情也就顺了,中统高层决定密裁宣侠父,任务布置给刘天章,刘觉得事情太重大不愿亲自施行,于是买通了丁一和侯文选执行。而且嫁祸戴笠的理由也就成立了,徐恩曾和他素来不合,如果买通军统的喽啰来做,就算败露也是军统家务事。但是师应山说的如果不实,只是为了拉扯刘天章从而报复,那么自己就又错了。而且还有更多不契合的事情,首先是几个人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蒋鼎文,徐亦觉,洪富娃,难道自己前面抓住的蛛丝马迹也完全错了?其次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真有巧合到轻巧的事发生?难道这不是庞大的宣案内幕背后的又一招诱敌之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