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告密者(第3/6页)

“小赵,你知道时空扭曲吗?”

“什么扭曲?”

赵广陵自从搬到这间监室后就对这个天体物理学家“同改”敬重有加,据同改们说他在美国听过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讲座,他如果不是在抗战胜利后回国,或许就是爱因斯坦的高徒了。美国人在日本扔了两颗原子弹,让蒋介石也对原子武器深感兴趣,曾经在重庆召集了一批当时中国顶尖级的科学家讨论中国核武器的未来。这些人中就有联大的教授吴大猷、曾昭抡、华罗庚等。刘麒麟刚从美国归来,又是学天体物理的,当然也在受邀之列。据他交代是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陈诚亲自到机场去接的他。但后来,他就对这段历史说不清楚了。同改中曾有个好奇者问他什么叫“广义相对论”,他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滔滔不绝讲了半天,煤气都燃尽了,大家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四维空间或多维空间”什么叫“黑洞”,全是些宇宙之外、人们穷尽所有的想象力也达不到其边界的上百亿光年以远的东西。赵广陵那晚想:这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听联大的先生们讲《庄子》。也正如比闻一多先生还更懂《庄子》的刘文典先生在一次讲座中说的那样:“《庄子》嘛,如今只有两个人懂,一个是庄子本人,一个就是我啰。但是我呢,也是不完全懂的啰。”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就是他的一种理论,一篇文章,甚至一句话,让你绝望。

“时空扭曲是爱因斯坦相对论中主要的内容。简单地说,就是当某种物质——比如黑洞——质量大到没有边时,时间就被吞噬了,连光都会被它捕捉到,无法从其空间里逃避。你看到的光就不是直线的,而是扭曲的了。就像一台大吊车一把抓起鱼线上胡乱挣扎的小鱼。”刘麒麟慢悠悠地说。

赵广陵似懂非懂,怔怔地看着刘麒麟。

“我们就是陷进黑洞里的光啊。”天体物理学家说。

赵广陵豁然明白了,“你昨天说,陆杰尧就是个black hole。”

“可怕的人。”刘麒麟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你说,他会去告发我们吗?”

“我不知道。”赵广陵对这种人真的没有底。就像刘麒麟这样的天体物理学家对黑洞究竟有多大威力还充满未知一样。

两人弹好墨线,拉起大锯子。赵广陵在上,刘麒麟在下,锯子啃吃着厚厚的木方,发出“刺啦、刺啦”的单调声响。一块木方锯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刘麒麟忽然说:“你还有四年,我还有六年。”他语气中充满了伤感,“六年哪,出去时我都快五十了。”他蹲了下去,双手捂脸。

赵广陵放下锯子,走过去和刘麒麟蹲在一起,拍了拍他的肩说:“刘先生,六年也很快就过去了。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事吧?”坐牢的人,自己受罪也就罢了,家里那本经,才最难念。这对哪个都一样。赵广陵前些天还听人说,刘先生的妻子要和他离婚。

“只要给我一摞稿子一支笔,让我有张安静的桌子计算,我可以为国家做好多事情。”刘麒麟抓起地上的木屑,几乎都要捏出油了。

赵广陵那时还不知道我们国家也在研制原子弹。但他想,既然国民政府在那个年代都那么器重刘麒麟这样的人,要发展国家的原子武器,现在我们怎么就不能用用人家的才华呢。日本宣布投降的第二天,他和一个战友去昆明的战俘营看从滇西前线押送回来的日本战俘。那时战俘营的日本人还不相信自己战败了,他们把遍及昆明城内外的鞭炮声当成日军反攻围城的枪炮了,一些日军战俘甚至扯出横幅在营地狂奔乱跑。战俘营的宪兵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们制服。赵广陵听见一个宪兵对日本战俘说:“你们小日本完蛋了。美国人用一个火柴盒一样大的新式炸弹,‘轰’地一下,就把你们的天皇炸得尿裤子了。”这是那个年代他们对原子弹的理解。现在赵广陵也希望刘麒麟这样的科学家尽快为国家造出原子弹来。刘麒麟说过,我们国家要是有了原子弹,谁也不敢侵略我们了。

“刘先生,你放心。”赵广陵虽然是木器车间的派工员兼技术员,大小也是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牢头儿”,但他对他们从来是尊敬加谦卑的。“那个狗杂种要是敢当告密者,我会先杀了他。”他想了想,又说,“先生,纸和笔,我在领材料时尽量多领一点,就说是画图纸用的。然后你拿去用吧。”

“你不也是在废图纸的背面写诗吗?”

“唉,现在这年月,诗有何用。你们要搞的东西,才对国家有用。我记得大约在1946年,我就在《云南日报》上看到华罗庚教授的文章,说我们中国和平以后,再搞五到十年基础教育,就可以来研究原子弹了。刘先生,你的研究跟原子弹有关,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