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二(第4/5页)

但你就是一粒毫无害处、无碍观瞻的“眼屎”,终究也有被清洗掉的那一天。“眼屎”自己看不见,外人却一目了然。

急风暴雨,泥沙俱下。那些在时光的流逝中被小心经营起来的脆弱生态,眨眼就被兜根兜底地翻一遍。赵迅身份暴露的起因源于一次加班劳动。本来天快要黑了,公安厅后勤处的新任处长忽然来到工地,说有一帮右派要火速送到农场劳动,而送他们的卡车挡板不够高,怕这帮老右书呆子坐在上面不安全,领导要赵迅的木工队赶紧去加高加宽一下。那群被打入地狱的老右们此刻就被押在一边看他们干活,木工们也是边干活边往他们那边看,他们只在广播里听说过右派如何阴险反动,仿佛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现在亲眼见了,原来都是些白面书生啊,有的还是学生娃儿嘛。昆明城里那些有资格“吼两嗓子”的知识分子几乎都被一网打尽了。中学校长、教师、工程师、作家、诗人、大学教授、报刊主编、医生、演员等。这些人中有几个赵迅是认识的,如被誉为省里第一小提琴手的姜廉老师,舒淑文上高中时就跟他学过琴;还有民国时期著名的报人、民盟会员、民主进步人士司马天宫先生。赵迅竟然在这群被打入另类的人中发现了一个最不应该当右派的人——阿Q!他们那时远远相互观望,不敢搭话。自从人民管制以后,赵迅就和当年的朋友们疏远了,不是他感到害羞,而是人家感到害怕。谁见了他这种人不躲着走啊!

赵迅忽然有股想与阿Q说话的强烈冲动,他对后勤处长说,处长,眼看天都快黑了,要抓紧时间,让那些家伙帮我们抬抬板子吧。处长当然希望早点完工,就说反正就是让他们劳动改造思想的嘛。于是他对押解右派分子的公安喊,别让他们干站着,都来帮木工师傅干活。赵迅跟阿Q毕竟相处多年,大家心有灵犀,不一会儿阿Q就凑到了赵迅身边。让赵迅感到吃惊的是,阿Q没有先抱怨自己的命运,而是向他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刘国栋畏罪自杀了。阿Q说得很小声很急促,但赵迅听来就像耳边炸响了一个大雷。阿Q第二次抬木板过来,他才回过神来问,你怎么成右派了?阿Q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杨小昆那憨狗日的,说我当年在学习班时骂共产党是强盗。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游戏说的话嘛。多少年的事情了,还翻出来整人。这个小人啊!阿Q恨得差点捶胸顿足。赵迅咬了咬牙,又为自己庆幸,要是当年进了省文联,现在不当右派才怪了。不但君子要远小人,善良的老百姓也要躲得远远的。刘国栋死了,老韩还在监狱里,阿Q又成了右派,当年的迎春剧艺社油尽灯灭,赵迅不知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悲哀。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就问阿Q,李旷田老师没有事吧?阿Q哭丧着脸说,我就是李主席圈出来的。李主席说,何三毛,本来你的错误不该划右派的,但文联的右派指标完不成,你就先去跟那些知识分子劳动劳动吧,自己也学点东西。赵迅这才知道,阿Q原来叫何三毛呀。何三毛还挺了挺胸脯说,李主席讲这是党交给文联的任务。我帮他完成了,他感谢我。赵迅看着他略带自豪的表情,想,还是叫他阿Q吧。

刚好这时赵迅身边有个木工拿右派开涮,说你们这些穷酸秀才,不用晒太阳不用干苦力,共产党让你们顿顿吃大白米,吃红烧肉,好好的工作不要,还想造反啊,就没想自己是根狗屎做的鞭子。赵迅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听着这话就喝了一句:干活就干活,啰鸡巴嗦。他现在跟木工们处得久了,也是脏话张口就来的。但没有想到他这一声断喝,引起了右派陆杰尧的注意,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远远地打量这个在众木匠中说一不二的工头。到他被押上车时,他还在往赵迅那边看,而赵迅却浑然不知。

右派们都是些一心想帮助共产党的人,他们对国民党专制独裁政权深深失望,对新生的人民共和国满怀建设的热情。即便他们因言获罪了,依然赤胆忠心,痴心不悔。当他们中的一个发现有个前国民党旧军官,竟然还混迹于劳动人民的队伍中时,尽管他已经身陷囹圄了,还觉得有责任和义务帮共产党一把,挖出那个潜伏者。不是为了戴罪立功以求得减刑,只是因为对共产党太信任。

赵迅第二天就被逮捕了,罪名当然不是那时最“时髦”的右派,庙堂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这个木匠,但正如负责审讯他的干部说的那样:“反右还能挖出一个肃反漏网分子来。你就别再跟我们耍滑头啦。赵广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住哪里?什么成分?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在旧社会都是干什么的?老老实实向政府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