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胜利(第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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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召开的紧急委员会的会议上,亚佐夫还在怀疑亚纳耶夫和其他人都在给自己留退路,等他一回来就收到了第一份伤亡人数报告。现在,人人看上去都是清白的,只有他亚佐夫是个例外。是他的人,他的军队,既不是克格勃,也不是警察部队向平民开火!他阴沉着脸,听完了白宫战况的汇报后,命令手下:“下令停止开火!”如今消息传来,军队不会按原定计划进攻白宫,这恰好印证了克留奇科夫对军方的怀疑。有些人在8月21日一早就聚集在克留奇科夫的办公室,指责军方的懦弱。但是,也有人却着实松了口气,这些人中就包括将要执行进攻任务的高级军官,因为他们最后可能要为人员伤亡负责。内务部队指挥官宣布,如果军方不参与这次行动,他们也将按兵不动。[13]

克格勃突击队也拒绝进攻白宫。克格勃,这个无所不能的间谍组织,正在克留奇科夫的脚下逐渐瓦解。据弗拉基米尔·普京,也就是日后的俄罗斯总统所说,那天克格勃首领意外接到了圣彼得堡市市长安东尼·索布恰克的电话,这位支持叶利钦的市长在电话中询问一年前由他的副手提交上去的辞职信是否已有答复,而他的副手正是当时38岁的克格勃中校普京。据说那天普京递交了他的第二封辞职信,他效忠的是索布恰克,而不是政变领导者。正如普京事后所回忆的,他尊敬克留奇科夫,但是“当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犯罪的人,我立刻明白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完蛋了”。

撰写普京传记的人并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在政变发生时已经提交了辞职信,他们认为普京是在政变垮台之后才这么做的。评论员认为,在诡谲动荡的8月,普京采取了观望态度,试图推断出胜利的钟摆指向。即使对普京的这些评论是正确的,他在政变期间的表现并不符合克留奇科夫对属下的希望。骑墙观望、等待政变最终结果的克格勃官员太多了。普京和政变策划者都想拯救国家,但是他不愿采用这种过时的方法。“在政变发生的这段时间里,我对克格勃的所有信仰、所有目标轰然崩塌了。”这位未来的俄罗斯总统在8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倾吐了心声。[14]

面对各方的背叛,除了放弃进攻,克留奇科夫已经别无选择。他对自己的手下说道:“嗯,行动不得不取消了。”此时此刻,大雨如注,直升机无法在白宫屋顶降落,而议会大楼的守卫者高度警惕,他们粉碎了身着便衣的突击队队员前往白宫的最后一次尝试。最终,克留奇科夫命令切断大楼的电话线:现在,只能延长对白宫的包围了。

早上8点左右,亚佐夫通电各位指挥官,命令他们将部队全面撤离莫斯科。此举使得克留奇科夫和其他紧急委员会的成员着实大吃一惊。政变者来到了国防部,试图说服亚佐夫收回命令。亚佐夫承受着懦弱和背叛的指责,但他的回答仍然是:向人民开枪无济于事。亚佐夫说,如果军队仍然驻扎在莫斯科,新的冲突势必会发生,即使一辆坦克开火,它也装有40枚炮弹,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亚佐夫对他的同谋者说,他不会做另一个皮诺切特——智利的独裁者,在苏联象征着军事专政。[15]

军队撤离莫斯科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精疲力竭的白宫守卫者那里,他们欢呼雀跃。那天前半夜,叶利钦的警卫长亚历山大·科尔扎科夫一听见枪声就冲到了医生办公室,摇醒了和衣而睡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立刻起来,跟着科尔扎科夫乘坐电梯,来到了车库。叶利钦的第一反应是:“来了,进攻已经开始了。”助手给他套上了防弹服,安排他在总统轿车的后排就座。

科尔扎科夫命令打开大门。他们将绕过广场,前往美国大使馆。那时,美国人已经接到了预警,他们一直把大使馆的门开着。科尔扎科夫的人从路障中挤出一点缝隙,开车通过。短短几分钟后,叶利钦将在美国大使馆获得安全保护。但是,就在汽车开动前,俄罗斯总统完全清醒了。他问身边的警卫:“我们要到哪里去?”

科尔扎科夫惊讶地答道:“哪里是什么意思?去美国大使馆,再过200米,我们就到那儿了。”

“什么大使馆?”叶利钦同样惊讶地问,“不,我们不需要任何大使馆,回去吧。”

科尔扎科夫让司机稍等。叶利钦几小时前刚就科尔扎科夫的这一提议说“很好”,现在情况反过来了。叶利钦总是如此——在最后一刻,以最戏剧的方式逆转乾坤。

叶利钦的政治直觉战胜了他的求生本能。在攻占白宫的过程中,他无论是被捕还是遇害,都希望能在政治意义上活下来。躲在美国大使馆,却实现不了这一点。叶利钦后来回忆:“这意味着我把自己放到了安全区域,却将人民置于枪炮底下。”他有强烈的俄罗斯民族自豪感,因为在过去的数个月中,他正是用民族自豪感巧妙地动员了民众,才导致了政变的发生。叶利钦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尽管我们尊敬美国人,可是我们的人民并不喜欢外国人过多插手我国的事务。”这样说算是委婉了。他的许多支持者仍然抱着冷战的思维模式,把美国视为最主要的对手,同时苏联撤出东欧以及国内的经济困局只会增加苏联民众对富裕的西方世界的普遍仇视,对美国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