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木棉花开时(第2/3页)

出了南门,宋慈头一晚宿在广州南郊的庄头村。这庄头村有个素馨坡,南汉割据时,诸王皆好宫女戴素馨花,这些宫女死后,多葬在这南郊庄头村的山坡上,诸王又派人在墓地周围遍植许多素馨花,这坡也被叫着素馨坡。此后,这一带的农人也多以种素馨花为业,“采之于灯,贩于城市”。宋慈这头一日审断了两个疑积案,其中一案便是一个卖花女子的陈案。

离开庄头村,宋慈向东南方向的东莞县进发。

暮春时节,沿途行去,仍可见得满枝红花的木棉树开得如火如焰。宋慈坐在车骑之上,眼见那木棉树魁伟挺拔,拨云探天,无论同何种树木长在一起,总是努力向上,高出一头,不禁心为之热。

一路轻车快行,东莞县不日已出现在车骑前方。宋慈一行抵达东莞,未赴县衙,先往那个名唤郗淦的莞香商人住宅而去。

“员外!员外!”看门的老仆连奔带跑,一路喊进,“提刑大人到……到我们家门口啦!”

郗员外四十余岁,正在内院浇花,听到老仆人喊叫,仍疑所听有误,执着浇壶,转出来问:“你喊什么?”

“提刑大人,要进大院了。”

“进谁家大院。”

“就是我们这座大院。”

这莞香巨商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但提刑大人亲自来到他家,毕竟前所未有,连忙奔迎出来。

“你就是郗员外?”宋慈问。

“小民正是。大人远道而来,小民不知,失礼了!”郗员外作揖道,将宋慈迎进了厅堂。

宋慈在厅堂里坐下,不待郗员外吩咐,仆人们已陆续端进了上好的龙凤团茶、一盘盘时令鲜果、精制糕点。宋慈看那茶具,是江西吉州窑白釉黑褐花瓷茶壶茶盏;那果品是荔枝膏、蜜姜豉、寿带龟、真柑、乳梨之类,非一般人家随时端得出的。晓得这确是一个战乱之年少有的南国巨商之家。

“郗员外,”宋慈开门见山,“本官这次前来,是想问问端平元年,你的孩儿遇害之事。”

“噢,”听宋慈说起这事,郗员外敛了笑容,眼圈儿也有些红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宋慈说,“你还记得发案前后的详情吗?”

“记得。”

“你且细细说与本官听听。”

“那事,是这样的。司马鼎原本……”郗员外脸上满是忧伤与愁容,他不明白提刑大人为何突然为这件陈年案子而来,莫非有什么蹊跷?他开始以一种商人的谨慎小心地往下说。

“且慢,”宋慈敏觉到屏风后有十分轻微的窸窣声,又看到妇人的裙摆,料想是这商人之妻藏在那儿听,他便对商人摆了摆手说,“此事,想必你的夫人也记得清楚,不妨请她出来,帮着一同回忆。”

“她……”

“你未必都记得,可由她做些补充!”

“噢,好的。”郗员外随即对一位老家人道,“去请夫人。”

这老家人并不愚笨,他原已知道夫人就在屏风后,便从另一方向转入内院去。宋慈也只做不知,一边唤那商人继续往下说,自己认真听着,一边仔细分辨他所说与那女囚的供述有何异同。隔了一会儿,老家人领着商人之妻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商人之妻才三十多岁,一身珠翠琳琅,见了宋慈,又是行礼,又是道安。

宋慈说:“你且坐下,一同听听。”

郗员外继续谨慎地往下说,宋慈间或向他们夫妇提出一些问题。待觉得要问的事情都问了,宋慈便站起身来说:“你家后院那段河,且领我去看看。”

“好的。大人请!”郗员外道。

郗员外领着他们穿过厅堂向后园走去。后园里种着许多奇花异草,色彩缤纷,香气袭人。红绿之间,掩映着一间独立的青瓦房屋,门楣上挂着一匾,上书“百诵堂”。

宋慈问:“那可是读书之处?”

“是的。从前,司马鼎和他的夫人也住在那儿。”

出了后园的门,就看到了那条河。一条青石小径通向前去。小径上有些泼洒在地的水滴,像是有人刚担过水。众人行不足百步,已到了河边。这儿河面宽阔,靠近岸边的水面是黄绿相间颜色,水面打着皱,间或也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岸边有几丛道不出名儿的南方灌木,藤葛缠蔓;又有几棵椰柳树,弯弯的绿枝垂向了水面。还有从泥岸边生出的细长水草,伸向水中,顺流俯伏。这些树木和青草的影儿落在水里,都晃乱成模糊的一片,足见这段河水流湍急,水下不深,但也不是很浅,河床当是黄沙居多的底。河边还有几层石阶,临水之处有几块条状洗衣石,显见这儿还是这个商人家中的男佣女仆们担水洗衣之处。宋慈举步走下石阶,又看到相隔不远的上下河岸边也有相同的洗衣石,那是邻人们担水洗衣之处。宋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正想发话,那商人之妻倒先开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