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国大革命(第5/12页)

农民革命是规模庞大、缺乏组织和明确目标、没有名称,但却不可抗拒的运动。使农民动乱转变成不可逆转的骚动的是,地方城市起义与群众恐慌浪潮的结合,它们悄悄而又迅速地在广大的农村蔓延,此即1789年7月底8月初的所谓大恐慌(Grand Peur)。在7月14日之后的三周内,法国农村封建主义的社会结构和皇家法兰西的国家机器便告分崩离析。国家权力只剩下一些零散且未必可靠的军队、一个没有强制力的国民会议和许许多多自治城市或中产阶级的行政机关,它们不久就按巴黎模式组建了资产阶级的武装“国民军”(National Guard)。中产阶级和贵族立即接受了不可避免的事实:所有封建特权都被正式废除,虽然在政治局势安定之后,确定了对他们进行补偿的高昂价码。直到1793年后,封建主义才完全告终。到1789年8月底,革命还发表了其正式宣言——《人权宣言》。相反的,国王以他惯常的笨拙方式进行了反抗,被群众性动荡的社会含义吓坏了的中产阶级革命分子开始想到,保守主义的时刻已经到来。

简言之,法国以及之后所有的资产阶级革命政治的主要形态,到这时已清晰可见了。这种戏剧性、充满辩证法的舞步将主宰日后的几代人。我们还会多次看到温和的中产阶级改良派,动员民众去对付反革命的死硬顽抗。我们还将看到,群众超越温和派的目标而走向自己的社会革命,而温和派则分裂为从此与反革命派同流合污的保守派,以及决心在群众的帮助下去追求温和目标中尚未实现部分的左派,即使冒着对群众失去控制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如此,经过抵抗方式的反复变换——群众动员——向左转——温和派的分裂和向右转——直至中产阶级的多数转变成日后的保守阵营,或是被社会革命所粉碎。在以后多数的资产阶级革命中,温和的自由派通常都是在革命刚刚开始的阶段就倒退,或转向保守阵营。实际上,在19世纪,我们越来越发现(在德国最明显),由于担心其难以控制的后果,温和自由派压根儿就不想发动革命,而宁愿与国王和贵族达成妥协。法国大革命的独特之处在于,有一部分的自由派中产阶级愿意继续革命,直至达到或真正濒临反资产阶级革命之时为止。这便是雅各宾派,他们的名字已成了其他国家“激进革命”的代名词。

为什么呢?当然部分原因是法国资产阶级尚未像日后的自由派那样,被法国大革命的可怕记忆所吓坏。1794年后,温和派已经很清楚,对资产阶级的安适和前途来说,雅各宾制度已把革命推得太远了,正如革命者十分清楚的那样,即使“1793年的太阳”会再升上来,它也不会在非资产阶级的社会散发光辉。再者,雅各宾派之所以能有机会提出激进主义,是因为在那个时代,不存在可以取代他们的社会替代方案。这样一个阶级,只有在工业革命过程中,随同“无产阶级”,或准确些说,随同建立在其基础之上的思想体系和运动而产生。在法国大革命中,工人阶级(这里指的是受雇者全体,其中多数都是非工业的雇佣劳动者)还没有发挥多大的独立作用。他们渴望过、造反过,或许还梦想过,但他们为了一些具体目的而追随非无产阶级的领袖。农民阶级从未提出不同于别人的政治替代方案;他们仅在情势需要时,提供几乎不可抗拒的力量,或者提出一个几乎不可更改的目标。取代资产阶级激进主义的唯一派别(如果不算一旦失去群众支持就无能为力的一小批思想家和好斗分子)是“无套裤汉”(Sansculotte),这是一个大多由劳动贫民、小匠人、店铺老板、手工业者、小业主等组成的、无定形的、主要是在城市的人群。无套裤汉的主要组织为巴黎的“区队”(sections)和地方政治俱乐部,他们提供了革命的主要打击力量——实际的示威者、暴动者和街垒构筑人。通过像马拉(Marat)和埃贝尔(Hébert)那样的新闻工作者和地方代言人,他们也提出了一种政策,在这些政策背后有一种模糊又自相矛盾的社会理想,他们把对(小)私有财产的尊重与对富人的敌视结合起来,要求政府保证穷人的工作、工资和社会保障,渴望一种极端的平等主义和地方化的直接民主。事实上,无套裤汉所反映的,是广大“小人物”的群众利益,这些小人物介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也许更接近后者而不是前者,因为他们毕竟多数是穷人。在美国[如杰斐逊主义(Jeffersonianism)和杰克逊民主派,或平民主义]、英国(如激进主义)、法国(如后来共和派和激进社会主义者的鼻祖)、意大利[如马志尼(Mazzini)派和加里波第(Garibaldi)派]和其他国家,我们都能看到这类人物。在后革命时期,它们大多变成中产阶级的自由左翼,但不情愿放弃左翼无敌人这一古老原则,并准备在遇到危机时起而反对“金钱壁垒”,或“经济保皇派”,或“钉死人类的黄金十字架”。但无套裤汉也没有提出现实的替代方案。他们的理想,一种乡下人和小手工工匠的美好过去,或不受银行家和百万富翁干扰的美好未来,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历史与他们背道而驰。他们最多只能够(这在1793—1794年已经实现)在其道路上设置路障,而这些路障从那一天起几乎直到现在,始终阻挠了法国经济的发展。事实上,无套裤汉是那么无益的一种现象,以致其名称本身大多已被人遗忘,或只是作为在共和二年对其提供领导的雅各宾主义的同义词而被人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