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情深不悔

无颜与我的坐骑皆是日行千里的神驹,一夜快马加鞭、追星赶路,待天际刚蒙蒙露出一丝金色霞光时,无颜带着我和药儿到了一处清幽寂寥、只闻山鸟叫声的深谷。

公子无颜爱竹,他选的地方,果然是满山皆种修竹,纤影婆娑,入目凝翠。偶有谷风隐隐吹过,绿枝舞动时,竹叶沙沙作响,青竹之气缭绕在整座山谷间,让人神思明爽。骑马蹚过谷间小溪,直到行入山谷深处、竹林之后,才看到他说的“家”。

竹居三四间,位在半山腰上。看上去虽不至于简陋,但绝对与公子无颜一贯奢华的喜好毫不相干。

我下马牵着缰绳左右前后看了又看,心中困惑时忍不住横了眸瞥眼看他,怀疑:“你不是从不愿委屈自己的吗?怎么转性转得这么快?”

无颜不答,拴好马后转身笑看着我:“你喜欢就好。”

我扬扬眉,微微侧过了脸,既郁闷又心虚:“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他走来拉住我的手,一边带着我往竹居里走,一边笑得肆意张扬:“我喜欢的,你自然会喜欢。”

我闻言无语。

走进竹居后,才知道何谓死性不改。厅里面,是红色锦缎铺成的地,雪白玉石砌成的墙,碧玉茶具,宝石鼎炉,紫楠木桌,窗口悬着天青镶金丝的纱帐,屋与屋之间皆隔着层层重重的绛雪轻软帷帐……满眼满目,没有一丝逊于宫廷的地方。

我刚回眸瞪了眼要问他时,他已笑着伸指掩住我的唇,道:“本公子就算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委屈你。”

我抬了胳膊打落他的手,蹙眉问道:“这竹居不是一时半刻建成的……你什么时候有这打算的?”

“什么打算?”他挑了眉笑嘻嘻地搂住我,垂首瞧我时,深湛的眸底掠过几丝细微却又狡黠的光芒,摆明是明知故问的戏谑。

我闭了口不说话了,一时有上当被骗的挫败直窜脑海。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底缓缓升起的那能迷惑死人的甜蜜,堵住了我的口,蒙住了我的眼睛,心甘情愿就这样让他一直紧紧地抱着。

收拾好屋子,去镇上买了要用的东西,不觉天色已晚,垂暮晚霞流光似锦,映红了谷间溪水、青青竹林。

第一日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不见了……我站在窗口盯着天边霞光,恨不能拽住日光的影子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白昼。只是愈在乎时间的长短,它偏偏流逝得愈快。眼见红霞渐消、而夜色渐染,我懊恼无措地叹口气,抓着窗棂的手指不由得狠狠用力,用力到指尖青白、隐隐作痛,我却似浑然不知觉般依然痴痴站立。

“你在担心什么?”身后忽地传来无颜清冽的声音,有些温暖,又有些冰凉,听得我心中那股难以平静的心绪更加作祟不安。

我回过头,讪讪一笑:“我怕王叔找不到我们,一定会急疯了的。”

无颜走过来抱住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垂至腰际的发,淡声道:“你不是给父王留了信?他一向宠我疼你,会再宽恕容忍我们一次的。”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依在他怀里不做声。

“何况……”他低头认真地看着我,细长漂亮的凤眸里那清浅流转的光泽在此刻尤是动人,“你既然和我出来了,既然已决心从此隐居山谷,那就不要再管那些烦心的事了。若你放不下,你就不会快乐;若你不快乐……”他拧了眉笑,轻轻道,“那我会很自责,也会遗憾。”

我心中一慌,忙伸手抱住了他,口中急道:“不是的,我很快乐。”

“真的?”他低声一笑,俯首吻向我的眉间。

我点头,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启了唇慢慢道:“是真的。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一辈子难求的快乐。”

声音虽轻,却是字字坚定,字字不悔。

他欣慰地笑了笑,只紧紧抱着我,却不再说话。

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地了解我,我的一个叹息一个眼神总是能轻易被他猜透看穿……我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想:如若自己再这般伤感这般心神不定,聪明如他,一定会发觉出我的不妥……

于是心中纵使再酸苦,我还是藏去了脸上、眼里所有的愁色,再抬头时,巧笑嫣然。

要用五日弥补一生,似乎真的很难。

竹屋只有一间房,晚膳后,药儿抱着被子睡在了厅里的软榻上,将房间留给了我和无颜。

梳洗过后,我怔怔地站在房门前,湿润的鬓角被谷间夜风吹得一阵寒凝,冻得我不禁一个激灵。抬了手想要掀开那层层叠叠的绛雪帷帐,几次三番,却又无端端地红着脸垂下了手,心中忐忑非常,一时不辨是喜还是哀。

等终于鼓足了勇气撩开了纱帐进了房,这才发现无颜早已躺在榻上睡着了。房里面摇曳的烛火穿透了纹路细致的灯罩,照得满室皆飞散着蝶翼般的魅惑灯影。一室温如春,墙角的暖炉袅出不绝的轻烟,将整个屋子都熏绕起一股子浓郁的瑞脑香气,透鼻直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