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暴露(第5/6页)

“玄虚或有,却非‘故弄’,正所谓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是也。灵竹小友若能明了此节,对我水镜宗,便可算是深知其中三味了。”随着话音,水雾中人影已现。

李珣皱着眉头看向来人,见其宽袍博带,一身颇华丽的学究打扮,可面目平凡,毫无可资辨识的特点。

他明明对这人有些印象,却还是要通过对方腰带上悬挂的小巧玲珑的錾花铜镜,才敢确认出他的身分。

“竟然是水镜先生?”李珣脸上有掩不住的惊讶。

“我还以为,先生主持诸宗会盟之事,会比来揭穿我这小辈,来得重要多了。”此时颜水月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抹了把脸,躬身行礼。

水镜先生冲她点点头,才向李珣道:“会盟还没开始便结束了。此时,不过是正道九宗、西联及其余宗门在打嘴仗罢了,敝宗掺在里面,实在毫无用处。”这位水镜宗之主的语音,远远听着,还有几分出尘仙气,可离得近,便觉得声音亦如他的脸面一般,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特性。

事实上,这也是水镜宗传承的特点。

水镜宗历代宗主,无论接任之前名号如何,一旦接任宗主,便都会变为“水镜先生”,长而久之,“水镜先生”这一称呼,也就成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人们只需知道“此人便是水镜先生”,而不需明白“水镜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正因为如此,当李珣面对这“象征符号”时,便很难针对其性情,对症下药。

反倒是水镜先生有备而来,一语便抢了先手:“灵竹小友莫怪水月,我愿以宗门声誉起誓,她确实守口如瓶,没有泄露小友的秘密。不过那‘巧合’小友也没想错,天下没有那般巧合,水月之所以前去柳汀洲,确是我有意安排。”李珣勾勾嘴角,对水镜先生似乎前后矛盾的言语起了兴趣,他微偏过头,仔细聆听。

水镜先生见他起了兴致,方继续道:“灵竹小友堪称天纵之才,修为精进之速,恐怕只有当年钟隐可堪比拟,举一反三当是等闲事耳。

“如此,小友便应了解,所谓‘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无非就是以一恒定之法,梳理脉络,统筹散乱之表象,溯流归源而已。可是,在‘归源’之前,小友可是非要知道‘源’为何物?”

“这倒不必……”

“是了,我差遣水月,便如人溯流而上,水月为‘舟’、百鬼为‘流’,未及其源,安知‘源’为何物?”

李珣眨眨眼,道:“倒有些道理,只是,先生如何确认‘舟’、‘流’的资质呢?”

水镜先生毫不迟疑,实时响应道:“小友与其问我,倒不如扪心自问,这段时日与他日相比,是否行藏大异?”李珣哑然失笑,吐气道:“好利口!先生能对我这后生小辈多费口舌,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我以为,与其浪费口水,先生不如叫上一声,呼朋唤友,还来得痛快些!”

水镜先生平凡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小友说笑了,敝宗既名水镜,为的便是观照天地,不染微尘。若有丝毫功利得失之心、正邪毁誉之意,必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谈何观照?”如此言语,倒颇为疏淡出尘,也再一次明确了水镜宗的态度。只是,他的潜台词也不外乎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类。

李珣心里雪亮,嘴上仍不饶人:“贵宗超然物外的态度,小子钦佩。只可惜,无论以何为镜,归根结底都是给人看的,‘照给人看’和‘说给人听’也没啥区别。”

水镜先生的响应熟极而流:“小友此言差以,此‘人’非‘彼’,而是自身。一人眼中一天地,若将我眼中之天地,投影与他人,谬误自生,为智者不取。”

李珣这回真没忍住,一口笑喷出来,他指着脚下的鉴湖水,摇头道:“若如先生所言,大伙儿何必再来开什么水镜大会,也不必再来寻贵宗求签问卜,各奔前程便是。

“或者先生言下之意是说,这几万年来,贵宗是拿此界修士的前程命算玩耍?”

听闻此语,颜水月已是一脸不忿,水镜先生却回之以苦笑:“小友岂不闻怀璧其罪?敝宗虽有‘彻天水镜’这仙家至宝、也有推演天机的妙术,本身却无回护之力,若不拿出来共享于世,恐怕立遭灭门大祸。

“不怕小友见笑─这水镜天机,世代以来,被人拿来耍弄的还少么?对此,小友也应该有所感悟才是!”这话中分明有些“他指”之意,李珣闻言,眼神冷凝,死盯着这张平凡无奇的面孔,想从中挖出更多的信息。

只是,水镜先生似也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说得太多,再度微笑之后,将话语导回正题,并做结语。

“今日我与小友相见,为的便是澄清误会─虽然我本人对小友行事不甚赞同,却也不会在其中搅风搅雨,只愿小友能秉持天心,不求为天下计,仅以存身之道行事,使吾等得以心安。”他合手一礼,端正谦恭,看不出半分虚饰。便连旁边的颜水月也学他,躬身行礼,较之先前,神态平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