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试药(第2/6页)

“我们在这亦帮不上忙,还是回家去吧。”百姓虽易被煽动,但也并非是非不分,说罢便纷纷散了,三三两两口中念念道:“屈大人到底是好官,我们信他。”

暮色渐起,屈原送走了莫愁,独自跽坐于案前。那盏乌黑的药汁无声无息,奇异的青蒿味散在空气里,让人有一点儿胆寒。屈原想起今天莫愁说“我们”,那声音动听得像微风吹动琴弦,不禁莞尔。他想起这世上的许多留恋之事、美好之事。

“大人……”师甲不知何时进来,见屈原怔怔地看那盏药,担心道,“我听莫愁姑娘说,这药性极烈,大人千万不要贸然尝试。”

屈原苦笑道:“好,如果我能想出别的办法。”

师甲听这话,更放心不下,他当真不愿这年轻人如此悍勇,权县的瘟疫早晚会过去,但他的路还长。

“大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又何必定要执念于此是非之地!”

屈原听得话有深意,便直言道:“先生何意?”

“瘟疫肆虐权县,百姓大闹县署,大人以为这真是天灾?”

屈原一怔,皱眉道:“依先生之见呢?”

“这次瘟疫来得蹊跷,恐怕不只是天灾。大人自来权县以后,已触犯不少权贵的利益,他们一向睚眦必报,且手段毒辣。”

“先生说的是刘歪嘴?”

师甲摇头叹道:“大人看到一直滋事的刘歪嘴、程虎,其实他们不过是台上的提线木偶,真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应该是景连。”

“景连?”屈原隐隐想起这个人。

“对,景连。他朝中有人,后台极大,权县历任县尹,皆被他控于股掌,或蛇鼠一窝,或有不愿同流合污的,不出多久,要么辞官隐退,要么家破人亡。大人,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全是亲眼所见!”

屈原手指轻叩案几,良久摇头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师甲急道:“大人啊,老夫是真心不想看到大人也有这天,不值当啊!刘歪嘴他们现在不过逼迫你离开权县,再这么僵持下去,就不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更歹毒的事情!大人何必置自己于险境呢!”

“师甲,权县瘟疫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此时百姓受病痛折磨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置他们于不顾!如此说来,权县瘟疫很可能因我而起,我走容易,去宫里找最好的医者治愈自己也容易,但把一个瘟病肆虐的权县留在身后,此生我心何安……”

“大人——”师甲几乎含泪,“您是我见过的唯一心系百姓的官,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忍看到大人为奸人所害。”

屈原轻笑一笑道:“屈家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辈。”

师甲看着屈原,也看到自己年轻时的一点影子,只是不用太久,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凡事因循苟且,聊以塞责。他无力再劝,便对屈原说:“大人,老夫多言了,您早些歇息,保重身体为要。”当下施礼告退。

“请等一下。”屈原突然道,说罢拿起一卷竹简,“请先生替我交给莫愁姑娘。”

“大人?”师甲不解,并且有种奇怪的预感。屈原此时的冷静令他不安,这是一种奇怪的静,是要把自己从这世界抽离出来。师甲犹豫一下,接过竹简道:“好的,有什么事大人再吩咐便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屈原回到案边坐下。身上的疱疹痛痒难忍,他知自己尚是轻症,再想今日在县署所见被重症折磨的百姓,遍体生疮,目不忍睹,若再不确定药方,只怕有更多人性命堪忧。

药之烈,屈原自然明白。草药之源在上古,传说炎帝遍尝百草,创中医中药,后因体内聚毒太多,不治身亡。药材剂量需准,名医皆以身试药,后世《本草纲目》记“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即是说李时珍试曼陀罗的麻醉作用,分次服药后令徒弟刺其手,不断加量,至自己昏厥过去,徒弟可用小刀割开手臂而无痛觉。

屈原看着眼前这盏乌黑药汁,心中默念了父母兄弟,转头看到那幅《山鬼》图,一时心下复杂。来权县数月,经历了他认识之外的世界。这里有善良愚钝的庶民百姓,有泼皮无赖,亦有穷凶极恶想置他于死地之人,但是每当他想到山鬼,心中便一片温柔,她是这不甚美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慰藉。但他不确定自己带给她的,究竟是伤害更多,还是甜蜜更多。如果,如果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必好好偿还;如果不能,那权当为她做了一点儿徒劳的尝试吧。

屈原眼眶一湿,端起药,一饮而尽。

师甲从屈原这里出来,便径直去了卢家。此时卢乙仅一息尚存,只靠莫愁每天灌些粟汤度日。莫愁接了竹简,见师甲并不走,当下有几分明白,她铺开竹简,看到上面一排清逸的鸟篆,顿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