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首往事(第2/4页)

“父王等了一会儿,把手一挥,卫兵张弓搭箭,围住四周,只留出滇池一面。父王说:‘我现在点名,叫到的人自行投水,如不然,休怪本王无情。’他说完环首四顾,大家呆呆站着,并无一人挪步。父王叹一口气,开口叫人。第一个叫到的是高夫人,三保,你还记得她么?”

“记得。”郑和恭声说道,“她是白族女子,性情泼辣,牙尖嘴利,因为这个缘故,不讨王爷的喜欢,不过……她和王妃的交情不错。”

冲大师道:“高夫人性情刚烈,跟王府中人大多不和,母亲待人柔顺公平,倒也与她相安无事。父王点名让她投水,高夫人知道躲不过,于是破口大骂,上至父王妃嫔,下至府中奴婢,就连我大元先王,也逃不过她的利嘴。父王恼怒起来,让卫兵一颗颗敲掉她的牙齿,高夫人满嘴是血,猛地挣脱卫兵,抱住母亲的小腿大叫:‘王妃娘娘,我知道你待我好的,我知道你待我好的……’到了这个地步,母亲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卫兵将她拖走,绑上石块,活生生地丢进滇池。”

说到这儿,冲大师一时沉默,郑和脸色惨白,两眼盯着烛火,神情恍惚不定,乐之扬只觉舱内气氛压抑,禁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冲大师瞥他一眼,接着说道:“见了高夫人的惨状,宝音十分害怕,伏在我怀里咬牙哭泣,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湖岸边静的可怕,父王板着面孔,一个个叫出众人名字,女眷们无法可想,拖儿带女,一一投湖自尽,偶尔有人反抗,便被卫兵刀枪捅死。三保,你记得阿木尔么?”

“阿木尔王子?”郑和涩声道,“他是阿茹娜夫人的儿子,我记得他力气很大,搬得动王府的石狮子。”

冲大师道:“他抢了一匹马逃走,结果连人带马被卫兵射成了刺猬,阿茹娜夫人当场昏厥,也被扔进滇池。唔,苏日娜你还记得么?”

“记得。”郑和轻声叹道,“年长的郡主里数她最美,男子们千方百计,只想看她一眼。”

“她疯了!”冲大师看了一眼窗外,“又哭又笑,抢了卫士的短刀,先把脸颊划破,再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郑和喃喃道:“这,这……”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冲大师嘲讽一笑,继续说道:“父王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丧生,先是女眷小孩,再是王府官吏,再后面是王府卫兵,岸边的人越来越少。起初还有人哭哭闹闹,到后来,一个个默不作声,仿佛行尸走肉,拖着步子走进池水。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蠢如猪狗牛羊,丧命之时也会嘶鸣惨叫,人为万物之灵,沉默赴死,竟然没有只言片语。

“父亲每叫一人,我的心都是一紧,后来也渐趋麻木,但觉死亡不过如此,无非纵身一跃,留下几个气泡。这么自宽自解,我也心安不少,宝音将脸埋在我的怀里,身子簌簌发抖。我本想宽慰她几句,忽然听到父王叫出母亲的名字。”

“啊!”郑和轻叫了一声,乐之扬也觉心头一沉。

冲大师若无其事,接着说道:“母亲听到叫声,回过头看了看我们,对父王说道:‘你真要赶尽杀绝吗?’父王默不作声,母亲又说:‘你只有他们了。’父王还是不答,母亲又叫:‘你的血脉就断了。’这时父王回答:‘断了也好。’母亲说:‘好吧,我先走一步,孩子就交给你啦。’她看我一眼,转身走进湖水,水未没顶,宝音忽然大叫一声:‘妈妈。’挣开了我,扑向母亲,死死将她抱住。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对我说:‘薛禅,想个法子。’我只好说:‘宝音,你答应过我,要听我的话,我叫你回来,你答不答应。’宝音哭着说:‘妈妈就要死啦,妈妈要死啦。’我哄她说:‘宝音,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滇池下面住着龙王,妈妈去龙宫做客,过了今晚,就会回来。’宝音将信将疑,可她一向信服我,就说:‘我也去做客好么?’我说:‘妈妈先问过龙王,它答应了,你才能去。’宝音听了这话,放开母亲,母亲惨笑一下,默默走进水里。

“我一手拉着宝音,眼睁睁望着母亲消失,这时父王走上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宝音,说道:‘薛禅,你何苦给她希望?难道你不知道,希望破灭比死还难受么?’我说:‘人活着,就有希望。’父王笑了一下,猛地拔剑,刺入宝音心口……“郑和倒吸一口冷气,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别担心,宝音死得并不难受,不哭不叫,躺在我的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说到这儿,他低头看着胸前,眉梢眼角,蕴含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神气。

乐之扬见他诉说如此惨事,居然笑语晏晏,若无其事,忍不住心头火起,厉声道:“那是你的亲妹妹,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